沈墨渊从后山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不是吓的,是那股威压太强了,像被人攥着心脏捏了一把,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走在碎石路上,夜风灌进领口,后背的汗被吹凉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快,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全是那道青色身影——站在山巅,袍袖翻卷,像一柄插在天边的剑。隔着几百丈,那人都没动,光是一个眼神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甚至怀疑,如果萧衍再多看他一眼,他会不会直接跪下去。
“金丹期的神识。”器灵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凝重,“他刚才扫了你一下。”
沈墨渊脚步一顿。
“扫了一下?”
“嗯。就像你用眼睛看东西一样,他用神识‘看’了你。修为越高,神识覆盖的范围越广,能感知到的东西也越细。金丹期的修士,神识可以覆盖方圆数里,连地下三尺的灵脉都能探出来。”
沈墨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那他……”
“他没发现《破厄诀》。”器灵打断他,“你身上的灵气波动太弱了,弱到跟凡人没区别。他顶多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但还不足以让他出手。你在萧衍眼里,就像路边的一颗石子,谁会专门去留意一颗石子?”
沈墨渊松了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那如果我突破呢?”
器灵沉默了一会儿。
“突破炼气期,会产生灵气波动。方圆百丈内的修士都能感知到。”器灵的嗓音沉下去,“以萧衍的修为,他能在几个呼吸内锁定你的位置,甚至能判断出你突破时的灵气强度和功法属性。”
沈墨渊停下脚步。他站在碎石路上,看着远处灵兽山杂役处的破屋子,屋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是铁牛点的油灯。灯光昏黄,在夜风里晃了晃,像随时会灭。那间屋子他住了三个月,破得漏风漏雨,但此刻看着那盏灯,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了。
“也就是说,”沈墨渊说,“我只要一突破,他就会知道。”
“知道你在哪,知道你干了什么,甚至能感知到你突破时的灵气强度。然后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
沈墨渊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右手腕内侧那道暗红印记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急不可耐地想冲出来。他低头看着那道印记,想起器灵说过的话——融合的那天,这道印记就刻进了他的灵魂,这辈子都抹不掉了。
“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炼气期的门槛。”器灵说,“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引气入体。但这一脚迈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沈墨渊咬着下唇。他想起白天的事——外门弟子一脚踹倒铁牛,铁牛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滴在地上,像一朵朵暗红的花。他想起自己一拳打飞那个高个子时,对方脸上的震惊和恐惧,那种“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的表情,让他觉得痛快,又觉得讽刺。他想起秦霜那双审视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想起周元朗那张谄媚的笑脸,笑里藏着刀。
不突破,他永远是个废物。突破,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还有多久?”沈墨渊问。
“什么多久?”
“我还能压多久?”
器灵沉默了几息。
“最多三天。你体内的灵气已经积压到临界点了,再不突破,经脉会被撑裂。到时候不用萧衍动手,你自己就会废掉。”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三天。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闪烁,像随时会熄灭。他迈开步子,往住处走。
推开门的时候,铁牛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见沈墨渊回来,铁牛站起来,把碗递过去。
“喝点热的。”
沈墨渊接过碗,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铁牛。铁牛接过碗,没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咋了?”沈墨渊问。
铁牛搓了搓手,粗糙的指腹磨出沙沙的声响。
“你……你有心事?”
沈墨渊愣了一下。
“没有。”
“俺看你有。”铁牛说,“你今天从后山回来,脸色不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步子比平时快,手一直攥着拳头。俺跟你住了三个月,你啥时候这样过?”
沈墨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俺知道俺帮不上啥忙。”铁牛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俺就是个废灵根,啥也干不了。但你要是想说,俺听着。”
沈墨渊看着他。铁牛的脸被油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左脸颊那道三寸长的疤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生活压垮了半辈子的人。沈墨渊想说什么,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