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的红痣轻轻跳动了一下,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刺耳的争吵声骤然划破寂静。
“你疯魔了不成!对平安也敢下手!”玉娘声线如冰刃出鞘,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温柔。
“闭嘴!”李明强的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地底传来的闷雷,“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们真的来了?”玉娘双腿一软,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我还想攒些银子送平安去女学……”
李明强脖颈青筋暴起,反手将木凳掀翻在地,“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外面作甚?若不是我及时将那些人处理……”
堂屋陷入死寂,月光从窗棂斜切而入,将两人影子撕成碎片。
李明强这些时日要么不见踪影,要么带着血腥味出现,莫非他……
平安正在为自己误会了李明强而羞愧,却听他怨愤的怒吼。
“够了!若不是这个累赘,我们何至于此?那日若按计划……”
他的视线撞上玉娘猩红的双眼,到嘴的话缩了回去。
“处置了她就能活命?”玉娘踉跄起身,指尖触到墙角笤帚时猛然握紧,竹枝刮过青砖溅起一串火星。她眼底雾气骤散,嘶声质问:“既怕惹祸,当年何不回去邀功?装什么善人!”
腰间剪刀猛地被扯下,锋利的刀尖划过掌心。血珠顺着笤帚柄滚落,在李明强玄色衣摆上泅开,恰似十年前那件裹婴孩的襁褓——被血污浸透的金线朱雀,缺失的半边翅膀。
“妇人之仁!”李明强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变形,“等那些人找上门,你猜他们是先斩草除根,还是先拿你我的人头去领赏?”
平安的指甲在门板上抠出五道白痕。下唇被咬穿的伤口渗出鲜血,在粗布衣襟上绽开点点红梅。
窗外老梅簌簌,惊起夜鸦凄厉的哀啼。
喉间的铁锈味突然变得冰凉,又腥又甜。像前世实验室里,那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李教授递来的热茶冒着袅袅白雾,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小林啊,别担心,还有老师在,老师会帮你完成你父母遗愿……”
咸涩的夜风灌进眼眶,原来那些月圆夜的磨刀声,和茶盏轻叩桌面的节奏一样,磨的从来不是猎刀。
膝盖不受控地磕上门槛,发出“咚”的闷响。她慌忙捂住嘴,却摸到满手湿黏。
玉娘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李明强的视线剐过门扉,脚步声如索命鼓点,“"那正好让这祸根明白—”
门缝漏进的光突然被阴影吞噬。平安后槽牙咬出了血,她本该挺直脊背走出去,告诉李明强自己不会拖累他,可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
“不行!”玉娘突然弹起,张开双臂抵住门板,“跟着我们吃糠咽菜已是委屈,你还要她日日活在刀尖上?”
李明强一把掐住她的下颌,“你想让我俩给她陪葬?”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成幽冥鬼火,“那位亲自下的令,你以为她还能……”
穿堂风呜咽着掠过,檐角惊鸦的嘶叫像在嘲笑这荒唐世道。
“我何曾想过让她回去?”玉娘凄然的声音穿透门板,每个字都浸着血泪,“那些腌臜事,不如让我带进棺材……”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颤抖的泣音,“我给她起这个小名——就是盼着她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平安胸口一窒,泪水夺眶而出。前世父母把她抱在怀里,也是这样说的。
此刻这个刻进骨髓的名字,竟像一道染血的诅咒,透着无尽的悲凉。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迹慢慢被那颗朱砂痣吸收,指尖发冷。
其实从小她便清楚,两人救她是出于某种算计。后来玉娘待她全心全意,李明强也曾真心呵护——面对追兵不曾抛弃,寻得食物先让她果腹,刀不离身夜夜守护……
为何相依为命终究比不过利益得失?
“我不甘心!”李明强突然揪住自己头发,墙上黑影扭曲如恶鬼,“为什么偏偏是我……”
烛芯“啪”地爆响,火星映出玉娘决绝的侧颜。她手中剪刀闪着寒光——那把曾为平安裁衣修发的剪刀,此刻刀尖森冷如獠牙。
“这都是命。”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怨就怨我,只盼她……”
平安的手从门闩滑落,夜风像细小的冰锥,顺着衣领刺入,然而真正让她发抖的,是师父那句“祸根”。
她本该冷笑的。前世父母去世后,那些戴着伪善面具的人,最后不都为了利益撕破脸皮?可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竟在听到玉娘哽咽时,眼眶发烫、喉咙发紧,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死死攥住门框,生怕自己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