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方硕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
车厢里很安静。薇拉睡在客卧——她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小朔裹着毯子蜷在床铺的另一端,睡姿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跑的短跑运动员,连睡着了都保持着某种警惕的弧度。
方硕没有惊动她们。
他轻轻推开车厢门,坐到车头。素练听到动静,耳朵转了转,但没有回头。
“睡不着。”方硕说。
素练打了个响鼻,声音压得很低。方硕感受到了车厢传来的震动——那是一种接近于“我陪你”的情绪,温热的,像一杯刚煮好的茶。
虽然薇拉煮的茶永远不会是温热的。永远是滚烫的。永远带着那种焦糊味。
方硕在车头坐下,抬头看向盐湾镇的方向。
铅灰色的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雾气在缓慢涌动,被栖霞骨灯的光芒映成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幕。悬崖下方的海在黑暗中发出持续的低响,像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睡梦中翻身。
他手里还握着那卷画。
那个不知名的马车夫留下的海。
方硕展开画纸,借着骨灯的光再次看着那片蓝色的海。右下角那行小字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更淡了,像是随时会消失。
“你记住的海,也是我记住的海。虽然我们都忘了它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画,跳下车头,向镇子里走去。
盐湾镇在黎明前是最安静的。
连海浪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方硕踩着满地的盐粒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声被盐层吸收,变成一种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响动。
他开始观察。
不是画家的观察——至少一开始不是。是一个试图理解“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人的观察。
他走过镇上的水井。井口盖着一块盐砖,防止灰雾污染水源。井沿上刻着一道道划痕,是十七户人家六十三口人长年累月打水时绳子磨出来的。每一道划痕的深度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有的直。
他走过镇上的小广场。地面铺着盐砖,天长日久被人踩得光滑如镜。广场中央竖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盏熄灭的骨灯——那是镇上的集会信号灯。灯亮的时候,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所有人集合。
他走过镇东头的晒盐场。一排排浅木盘整齐地排列着,里面残留着已经结晶的盐粒。木盘边缘爬满了盐霜,在微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冷光。一把木耙靠在墙边,耙齿上还沾着没刮干净的盐。
他走过镇西头的祠堂。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海安”。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方硕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走遍了整个盐湾镇。
十七户人家,六十三口人的痕迹无处不在。
晾衣绳上还夹着一件小孩的衣裳,灰白色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门框上刻着孩子的身高线,一条比一条高,最新的那条大概到方硕的腰部。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干死的植物,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
有人匆匆离开时打翻了一只木桶,盐粒洒了一地,至今还保持着泼洒时的形状。
有人临走前在门板上用炭条写了几个字——“去青木镇。都走了。保重。”
有人什么都没写。只是把门关上了。关得很紧。
方硕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拿出画笔。
不是不值得画。是还没找到那个“最值得被记住的样子”。
天色渐渐亮起来。
铅灰色的光从东边蔓延过来,把雾气染成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方硕走回悬崖边,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下。
脚下是海。
灰暗世界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