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砧镇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晨光碾碎了均匀地铺开,分不清哪里是光源,哪里只是反光。雾气比来时薄了一些——不是天气变了,是铁砧镇的方向变了。栖霞沿着来路往回走,矿脉的暗红色光在身后越来越淡,灰雾的颜色重新占据了视野。
方硕坐在车头,手里握着茶杯。
薇拉在出发前煮的。今天放了两片姜,大概是昨天夜里被小朔的咳嗽声提醒的——矿坑的灰尘很细,小朔爬通风井的时候吸进去不少,回来以后咳了半宿。姜放得比平时多,辣味盖过了苦味,焦糊味还在,但被辣味压着,咽下去以后才从喉咙深处返上来。
方硕喝了一口。两口。三口。
“好喝。”
车厢里没有回应。薇拉大概是听见了,但懒得搭理。小朔在客卧里补觉,昨晚咳得太久,天亮才睡着。方硕把茶杯放在踏板上,素练的蹄声很稳,茶杯里的液面只微微晃动。
铁砧镇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已经看不见了,山丘的轮廓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铁锈色的影子。再过一会儿,连影子都会消失。
方硕转回头,把画板架在膝盖上。
画纸是空白的。他没有立刻动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灰白色的荒原在雾气中铺展开来,地面上那层矿石风化的粉末被风推着,缓慢地移动,像一层极薄的、贴着地面流淌的云。素练的蹄子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的粉末缓慢地滑落回去。
他想起铁叔说过的话。
铁有记忆。
那些粉末呢?它们被碾碎了,被风吹散了,被素练的蹄子踩进更深的粉末里。它们还记得自己曾经是矿石吗?还记得矿脉深处那棵铁树吗?还记得那些铁匠的锤声吗?
大概不记得了。
但它们还在。铺满了整片荒原,在灰雾中缓慢地移动,像一层极薄的、贴着地面流淌的云。不需要记得。存在就够了。
方硕落下了第一笔。
不是颜料。是一行字。
“致未来的我:铁砧镇的荒原上,矿石的粉末会流动。像云。我经过了。”
写完这行字,他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夹进画册里。画册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了——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只画了几笔线条就再也没有继续。那不是画。是记录。是他在告诉未来的自己:你经过了这里。虽然你会忘记,但你经过了。
素练打了个响鼻。
方硕抬起头。前方的雾气里出现了建筑的轮廓。不是城镇,是那座废弃的驿站。灰白色的石砌建筑,屋顶塌了一半,门口那根腐朽的木杆还立着,杆顶的骨灯碎了一地。几天前他们经过这里的时候,在墙上看见了马车夫的留言——“铁砧镇往北三里,有清道夫巢穴。绕行。”“此处水源已污。勿饮。”“路过。盐湾镇方向。活着。”
方硕让素练停下。
“怎么了?”车厢里传来薇拉的声音。
“驿站。想再看一眼。”
方硕跳下车头,走进驿站。里面的陈设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墙角的干草,草上的旧毯子,墙上的炭笔字。他的目光落在那行“活着”上。笔画很重,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炭笔在墙面留下的凹痕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右下角那个马车夫标记还在——圆圈加点,独自一人。
方硕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痕。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活着”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
“铁砧镇。矿坑。不要进去。”
笔迹和“活着”不一样。更细,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墨迹很新,大概就是一两天前。右下角也有一个马车夫的标记——圆圈加横线。空车。
方硕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有人来过。在他们在铁砧镇的两天里,有另一个马车夫经过这座驿站,在墙上留下了警告。然后继续赶路。空车。没有乘客,独自一人。
“圆圈加横线。”小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硕回过头。她裹着一条毯子站在驿站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肿。脚上穿着从客栈厨房顺来的一双旧布鞋——她自己的鞋在矿坑烤废了。布鞋是灰白色的,鞋面上有盐渍的痕迹,大概是厨子穿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