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方硕在悬崖边支起了画板。
不是那块突出的岩石——他选了一个更高的位置,在盐湾镇的最东端,一块几乎悬空在海面上的石台上。石台边缘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旧地毯上。从这里看下去,整个盐湾镇尽收眼底——灰白色的盐砖房屋沿着悬崖的弧度层层叠叠地排列,像一簇生长在岩石上的灰白色蘑菇。晒盐场的木盘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水井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广场中央那根木杆孤零零地竖着,杆顶的骨灯还没有点亮。
更远处,是海。
灰色的海。
方硕把画板支好,夹上一张新的画纸。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盐。拳头大小的晶体,在铅灰色的晨光中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盐块。他把它举起来,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
那一抹蓝色出现了。
极淡极淡的,藏在盐的深处。像是某个人在很久以前,把对海的记忆封存在了这里。不是画,不是文字,是一种更沉默的方式。
方硕把盐块放在画板旁边。
然后他开始画。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小朔正从栖霞车厢里探出头来。她看见方硕坐在悬崖边的石台上,背影被铅灰色的天空衬得很小。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按住画纸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一种很轻的、类似于树叶拂过水面的声音。
小朔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方硕画画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扰。不是规矩,是一种默契。就像素练在他画画的时候会自己找安全的地方停下,就像薇拉在他画画的时候会把煮茶的声音压到最低。
她只是坐在车头,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一会儿,她低头打开地图,开始规划离开盐湾镇之后的路线。笔尖在地图上移动的声音很轻,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见。
车厢里,薇拉在整理画材。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她做每一件事都有的那种仔细。手指拂过颜料罐的盖子,确认每一罐都拧紧了。画笔按照长短顺序排列,笔尖朝向同一个方向。画纸按照尺寸分类,边缘对齐,摞成一沓。
她做这些的时候,耳朵一直朝向悬崖的方向。
她听见海风把画纸边缘吹得轻轻颤动。听见笔尖蘸取颜料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湿润的声响。听见方硕的呼吸——很慢,很深,和他平时画画时的节奏不太一样。
平时他画画的时候,呼吸是轻快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熟悉的、舒适的事情。
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呼吸里有重量。
薇拉把最后一支画笔放好,走到窗边。她“看”向悬崖的方向,丝带后面的眼睛闭着。她能听见更多的东西了——颜料在笔尖上晕开的声响。笔锋转折时纸面纤维被压紧又松开的声音。方硕偶尔停下笔、悬在半空中、什么都不做的那几秒钟的寂静。
那几秒钟的寂静里,他在看。
不是看画纸。是看盐湾镇。看那些灰白色的屋顶。看那口被磨光滑了井沿的水井。看晒盐场里残留的盐粒。看门板上那行炭条写的字——“去青木镇。都走了。保重。”
他在记住这些东西。
用眼睛记住。
因为他知道,画完之后,这些就不属于他了。
中午过后,方硕停下来了一次。
他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长时间握笔让指关节有些发僵,他一个一个地弯折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素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石台下方,站在一块比较平坦的岩石上,仰着头看他。灰白色的鬃毛被海风吹起来,像雾气一样流淌。
方硕低头看了它一眼。
“饿了?”
素练打了个响鼻。
方硕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早上小朔塞给他的——咬了一口。干饼很硬,嚼起来有麦子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咸味。大概是盐湾镇的盐。
他嚼着干饼,看着面前的画。
才画了不到一半。画面上已经有了盐湾镇的轮廓——那些灰白色的房屋,沿着悬崖的弧度排列,像某种古老的语言被刻在岩石上。但颜色还不对。他用了很多灰色。铅灰。银灰。蓝灰。碳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试图捕捉那种盐砖在雾气中泛出的冷光。但总觉得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