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方硕在栖霞车厢里醒来的时候,茶已经煮好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车顶的木质纹理看了一会儿。那些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暖色——不是灰暗世界的铅灰色光线,是栖霞内部特有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暖光。方硕从来没有搞清楚这光的来源。车厢没有窗户朝向外部,唯一的光源应该是车头那盏骨灯,但骨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而车厢里的光是更接近晨光的淡金色。
他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
就像他放弃了思考很多问题一样。
比如为什么素练能通过车厢壁传递情绪。比如薇拉怎么能从笔尖的声音里听出他在画什么。比如小朔为什么能在完全不看路的情况下,凭直觉判断出前方三里外有一棵歪脖子树。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存在就够了。
方硕从床上坐起来。床铺永远是干燥温暖的,被褥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晒过太阳的味道——尽管灰暗世界里根本没有太阳。
床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幅画。
《雨巷》。
画的是某座城镇里的一条窄巷,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那是方硕很久以前画的,用的是“驻留”级。代价是他忘记了那条巷子的具体位置——他只知道它存在于某个城镇里,但再也找不到它了。
现在这幅画贴在栖霞的墙上,变成了一扇“窗户”。
方硕伸手碰了碰画纸的边缘。
潮湿的气息从指尖传来。他听到了雨声——很轻,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混合着青苔和旧木头的气息。
他让这种感觉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收回手指。
雨声停了。
空气恢复了栖霞特有的干燥温暖。
“你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摸那幅画。”
小朔的声音从车厢另一侧传来。她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客卧的床沿上,面前摊着她那张永不离身的地图。她的短发用一根细绳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耳朵——方硕注意到她的耳朵有点红,大概是被车厢里干燥的空气冻的。
“没有每天。”方硕说。
“七天里有五天。”
“差不多。”
小朔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低下头,在地图上标注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个”的语气说:
“昨晚雾散了之后,我看了看方向。”
方硕等待。
“我们偏了。”
“偏了多少?”
“往东偏了大概三十里。”
方硕想了想。“往东三十里是什么地方?”
小朔沉默了一瞬。“盐湾镇。”
方硕的手停在半空中。
盐湾镇。
他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找到了对应的画面——一座建在海边悬崖上的小镇,房子都是用灰白色的盐砖砌成的,常年笼罩在带着咸味的雾气里。镇上的居民以晒盐为生,皮肤粗糙,眼神警惕。
他画过那里。
是“须臾”级。没有付出记忆代价。
“盐湾镇。”方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里有——”
“什么都没有。”小朔打断他,“你上次去是三个月前。镇上只有十七户人家,没有颜料店,没有画材,没有你感兴趣的任何东西。唯一的特产是盐。”
“盐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