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的温柔,比刀剑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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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孙策的头一个月,我没有见过大小姐笑。
不,应该说,我见过她笑——对着孙策笑,对着孙策的部下笑,对着送饭来的士兵笑。那种笑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面具,一个她用了一个月时间打磨得完美无缺的面具。
每天早上,我替她梳头的时候,能从铜镜里看见她的脸。那张脸在戴上“孙策女人”的面具之前,有短短一瞬是真实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四壁萧然。
然后她眨一下眼,面具就戴上了。
“青萝,今天梳个高髻吧,将军说要带我去见几位将领。”
“是,夫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孙策很忙。
他刚打下皖城,紧接着又要打庐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不回来,直接在军帐里和将领们商议军务到天亮。他对大小姐不算坏——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帐篷,派了两个士兵专门保护(或者说看守),每天让人送来的饭菜都是最好的,甚至还让人从城里买了一张真正的床,而不是让她继续睡那张硬邦邦的虎皮榻。
可他很少和她说话。
偶尔回来得早,他会坐在榻边,喝几杯酒,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今天吃了什么?”“帐篷里闷不闷?”“缺什么东西让人去置办。”
大小姐一一回答,语气温柔,态度恭顺,像在下属向上级汇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这边是“将军”,河那边是“妾身”。
河水流得很静,可谁也不想先迈过去。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孙策回来得比往常早,可他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他跟人起了冲突,一个降将出言不逊,他一拳打断了对方的鼻梁,又补了几拳,直到被部下拉开。血溅了他一身,手上、脸上、衣袍上全都是,红的刺眼。
他掀开帐帘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大小姐梳头。大小姐的手一抖,梳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孙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可他满手的血,衣带又系得紧,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大小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将军,让妾身来吧。”
孙策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发直——他喝了不少酒,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血丝还是酒意。他看着大小姐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我?”
大小姐没有回答,低下头,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的衣带。她把沾血的外袍脱下来,递给旁边的士兵,又拧了条湿帕子,轻轻擦拭他手上的血。
孙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是一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大小姐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甲缝里的血渍都清理干净了。
孙策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知道今天那人说我什么吗?”他说。
“妾身不知。”
“他说我是杀人放火的土匪,说我爹是个匹夫,说我孙家满门都是乱臣贼子。”孙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打了他。”
大小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