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0。3毫米(李白诗的夸张手法)
顾念确认苏敏不对劲,是从手机开始的。
那天她去工作室送画框,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敏正坐在画架前。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苏敏的手机放在画架旁边。屏幕朝上。
顾念把画框靠在墙边,没有立刻走。她认识苏敏十五年,见过这个人画画的每一个姿势。握笔的姿势,调色的姿势,发呆的姿势,画毁了一张画以后把额头贴在画板上的姿势。但她从来没见过苏敏画画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旁边。
苏敏画画的时候,手机是锁在抽屉里的。
顾念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苏敏的回答是:“它会亮。”
“你可以开静音。”
“静音也会亮。”
“你可以屏幕朝下扣着。”
“那我会想翻过来看。”
所以苏敏的选择是不给自己选择。手机锁进抽屉,钥匙放在玄关的碗里。这是一个画了十几年画的人和自己达成的协议:画画的時間,世界不许进来。
但现在手机就放在画架旁边。屏幕朝上。苏敏正在画一幅新稿——顾念扫了一眼,是台阶,青灰色的石阶,角落里有一小块赭石色的痕迹。画面右下角写着“第八十九”。
“新画?”顾念问。
“嗯。”
“台阶?”
“嗯。”
“第八十九级?”
“嗯。”
顾念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苏敏了。三个“嗯”意味着苏敏在画画的时候不想说话,但也没有让她走。这是苏敏式的“你可以待着”。
顾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工作室很安静,只有触控笔在屏幕上划过的沙沙声。阳光从西窗漫进来,把画架上那些未完成的云、站台、洞庭湖照得——
顾念的视线停住了。
调色盘。
苏敏的调色盘放在画架左边。顾念看了它十五年,闭着眼都知道它的布局——冷色在左,暖色在右,灰色系在中间,像一道很规整的光谱。但今天,暖色占了三分之二。橘色系被挤出了好几个格子,深浅不一的橘,从柿子色到杏色到近乎透明的粉橘,像有人把一整排夕阳碾碎了填进去。
顾念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第八十九级台阶。赭石色的痕迹。她忽然想起苏敏前几天发在朋友圈的那张画——《等信》,铁皮站台,小人手背上有橘色光斑。
“苏敏。”
“嗯。”
“你最近画了多少幅带橘色的画。”
苏敏的笔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画。
“没数。”
“我帮你数。站台那幅,洞庭湖那幅,沱江那幅,台阶这幅。还有吗?”
苏敏没有回答。
顾念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她拿起那幅靠在墙角的《等信》——小人的脚边有一个橘色的影子。她拿起洞庭湖那幅——船上的小人披着一件灰色的开衫,但开衫的边缘被染了一层极淡的橘,像被什么光照着。她拿起沱江那幅——江边蹲着的小人,头发被晨光染成浅金色,浅金色的底层,垫着一层橘。
“苏敏。”顾念把画放回去,“你以前不用橘色。”
“现在用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敏的笔在画面上走着。她在画台阶的纹理,一笔一笔,很细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