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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橘子汽水（第1页）

第二十一章橘子汽水

苏敏回到梧桐巷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不是换鞋，不是把旅行袋放下。她站在玄关，把陆嘉亿的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相机带子上还沾着陆嘉亿防晒霜的味道，柑橘味的，混着一点点汗，混着重庆的江风。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机拿起来，走进客厅。奶皮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看见她进来，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跳下来。

苏敏把相机放在茶几上，打开冰箱。第二层的橘色收纳盒还保持着陆嘉亿走之前的排列——甜的左边，咸的右边，辣的中间。她拿出一罐鲜花酱，又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冰箱贴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陆嘉亿贴的，是上次她走之前贴的那只景德镇橘猫冰箱贴——左耳缺一块，尾巴尖白的。现在那只冰箱贴旁边多了一只。同样的橘猫，完整耳朵的，尾巴尖上没有白点。

苏敏盯着那两只并排的橘猫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台。奶皮蹲在那里，左耳的缺口被阳光照成一小片透明的金色。奶皮不会贴冰箱贴。奶皮是猫。苏敏拿起手机，给陆嘉亿发了一条消息：“冰箱上多了一只猫。”

陆嘉亿的回复在几分钟后抵达：“我放的。走之前那天早上。你还在睡。”

苏敏：“什么时候买的。”

陆嘉亿：“磁器口。糖画摊旁边有家小店，卖陶瓷冰箱贴。我趁你去洗手间的时候买的。完整耳朵的。和奶皮配一对。”

苏敏把那只完整耳朵的橘猫冰箱贴从冰箱上取下来，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张便签，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这只耳朵是完整的。因为在你这里，不用缺。”

苏敏把便签贴回去，把两只猫并排贴好。奶皮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左耳的缺口动了动。苏敏走过去，把窗台上的猫碗加满粮。奶皮低头吃起来，尾巴垂在窗台外面，尖尖上那撮白毛一翘一翘的。

然后苏敏走进画室。画架上还是走之前那幅没画完的台阶——第八十九级，赭石色的痕迹，旁边一朵很小的白云。她在画架前坐下来，拿起触控笔。平板亮起来。她打开画册，翻到第七页。空白的。她说要画陆嘉亿。在游轮上拍的，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调了三个光圈才按下快门的那张。

苏敏没有立刻动笔。她先把那张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传到平板上，放大。陆嘉亿的眼睛在围巾上面弯弯的，里面映着两江交汇的光。她看了很久，久到奶皮吃完猫粮跳下窗台，踱进画室，在她脚边蜷成一团。然后她蘸了一笔颜色。不是灰色，不是橘色，是一种很淡的、透明的蓝——嘉陵江水被阳光照透的那种蓝。她把这笔蓝色落在陆嘉亿的眼睛里。

画完这一笔，她放下笔，把画架转过去，不让任何人看见。奶皮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苏敏低头看了它一眼。“再等等。”奶皮把肚皮翻回去，继续睡。

傍晚顾念来的时候，苏敏正在调色。调色盘上挤着好几种她以前从来不用的颜色——橘色已经不够了。现在多了柠檬黄、朱红、玫瑰茜红、还有一小坨像融化了的草莓奶昔一样的粉红色。顾念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没有说话。苏敏在画一朵云。云是橘色的，边缘被夕阳染成粉红色，粉红色外面又勾了一层极淡的柠檬黄。一朵云，三种颜色，像有人把一整杯橘子汽水打翻在天上。

“你以前画云只用灰色。”顾念终于开口。

苏敏没有回头。“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些的。”

苏敏蘸了一笔朱红，点在云的右下角。“有人开始拍云发给我的时候。”

顾念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她太了解苏敏了——这个人不会主动交代任何事情。但如果你问对问题，她会答。顾念看着那朵橘子汽水一样的云慢慢在画纸上铺开。云下面什么都没有，但苏敏在云的右下角留了一小块空白，形状像一个人仰着头。

“那个人是谁。”顾念问。

苏敏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在那块空白里画了一颗很小的光斑。橘色的，落在画中人的额头上。“陆嘉亿。”

顾念没有问陆嘉亿是谁。苏敏上次说“有人给我的猫取了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但这是苏敏第一次主动说出这三个字。不是“一个沙发客”，不是“敲错门的人”，是陆嘉亿。全名，一个字都不少。顾念把旁边一本画册拿过来翻了翻——《等信》里加了半寸的橘色影子，《听见》里被风吹得碰在一起的两件衬衫，洞庭湖上两个人影的船。她一幅一幅翻过去，翻到第七页。空白的。但纸面上有一个浅浅的笔触印子，是上一页画完后压上去的。形状隐约看得出来——一个人，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这幅还没画。”顾念把画册合上。

“画了。收起来了。”

顾念没有追问为什么收起来。她只是把画册放回原处，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你最近像什么吗。”

苏敏等着。

“像冰箱里那盏灯。有人开门的时候，它就亮了。”

苏敏的笔在云的最边缘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顾念看见她的耳尖——从黑发间露出来那一小截，红得像调色盘上那坨草莓奶昔。

“她什么时候再来。”顾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