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茶叶蛋
电话是傍晚打来的。陆嘉亿刚把千户苗寨的延时素材渲染到一半,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上是“妈”一个字,配着一张何秀芝穿碎花衬衫举着自拍杆的照片——那是陆嘉亿上次回家硬给她拍的,何秀芝说删掉删掉,陆嘉亿设成了来电头像。
“妈。”
“嘉亿啊。”何秀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纺织车间练出来的那种亮堂劲儿,“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今天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陆嘉亿从沙发上坐直了。“什么检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就是胸口闷,街道那个医生非让我去拍个片子。拍了,结果还没出来。我跟你说就是让你别惦记。”
陆嘉亿已经站起来了。苏敏的画架旁传来触控笔搁下的声音。“在哪家医院?片子拍了多久?医生怎么说?”
“哎呀你这孩子,说了没事——”
“妈。”
何秀芝沉默了一下。“铁路医院。拍了三天了。大夫说看了再讲。”
陆嘉亿挂了电话就开始查火车票。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划到一半发现苏敏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不是苏敏自己那个很小的旅行袋,是家里备着的那个大的,已经塞了一半东西。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苏敏把旅行袋打开,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陆嘉亿的T恤、牛仔裤、冲锋衣、换洗内衣,卷得整整齐齐码进去。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地方,跟她收纳调色盘一样——冷色在左,暖色在右,中间留空。
“你不用——”
“我陪你。”
“我—自己可以——”
“我说,我陪你。”
陆嘉亿站在原地。苏敏把她那件灰色开衫也叠好放进了旅行袋里,和陆嘉亿的橘色冲锋衣并排放着。拉链拉上,旅行袋立起来,放在玄关。然后苏敏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条消息,又把奶皮的自动喂食器加满了粮。水碗换过,猫砂盆清理干净。奶皮蹲在窗台上,看着她们忙,左耳的缺口一动一动。
火车是夜班的车。陆嘉亿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敏坐在她旁边。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路灯一闪而过,把苏敏的侧脸照亮一瞬又暗下去。陆嘉亿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手机,每隔一阵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苏敏把手覆在她手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苏敏拿了一桶面,撕开调料包——不是泡,是把面饼拿出来,调料撒在上面,递给陆嘉亿。陆嘉亿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的,脆的,调料粉沾在嘴角。
“你怎么知道我吃干面。”
“你说过。小时候你妈上夜班,你晚上饿了就啃干方便面。说脆的好吃。”
陆嘉亿嚼着干面。小时候她说的是——干面像零食,泡了就是饭。零食比饭好吃。后来她把这个习惯带到了路上,剪视频剪到深夜饿了,就拆一包方便面干啃。她跟苏敏说过一次,随口提的,在某条很长的消息中间,夹在云的照片和辣椒数量之间。
火车晃过一座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陆嘉亿把头靠在苏敏肩膀上。苏敏没有动,只是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让她靠得更舒服。车窗外,东边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层很淡很淡的灰。
何秀芝住在纺织厂的老家属院。五层楼,红砖墙,楼道里贴着各种开锁通下水的小广告。陆嘉亿拎着旅行袋爬上三楼,苏敏跟在后面。她在301门口停下来,深呼吸了两次。
“你深呼吸了。”苏敏说。
“两次。上次在梧桐巷是三次。”
门开了。
何秀芝站在门口,碎花家居服,头发烫着小卷,脚上趿着一双粉色塑料拖鞋——和陆嘉亿在苏敏家穿的那双云朵拖鞋形状很像,但这双是超市买的,鞋面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HelloKitty。她看见陆嘉亿,正要说话,然后看见了陆嘉亿身后的苏敏。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陆嘉亿注意到了。
“阿姨好。”苏敏说。
何秀芝的嘴唇动了动。“哎,好,快进来。”她侧身让开,从鞋柜里拿拖鞋。拿了两双,一双粉色一双蓝色。粉色放在陆嘉亿脚边,蓝色放在苏敏脚边。苏敏换鞋的时候,何秀芝弯腰把她的运动鞋鞋头朝外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