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镜头
一
一月的北京,冷得像刀。
白真站在片场外的走廊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她的戏排在下午三点,现在才中午十一点。她已经等了两个小时。新人没有资格催场,这是她在另一个国家、另一张脸时就知道的规矩。
走廊很窄,墙上贴着通告单,她的名字在最下面——“白真(饰林姐)”。配角,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色,只是“咖啡馆老板娘”。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第一次在韩国拿到通告单,上面写的是“白雅珍(饰路人甲)”,也是配角,也是没有名字。那时候她只是一个从法律系辍学的、什么都没有的女孩,站在片场角落,等着导演叫她。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站在这个陌生的片场里,穿着陌生的戏服,那些记忆都醒了。
“白真,过来试光。”
她走过去。灯光师调整位置,她站在标记点上,让灯光打在脸上。摄影机对着她,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眼睛看镜头。”
她看着镜头。那个圆圆的、黑色的、玻璃做的眼睛,沉默地、冰冷地看着她。不问她是谁,不问她从哪里来。
“好,光够了。”
她回到走廊。手机震动,张支羽的消息:“姐姐,我到片场了。”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走廊尽头,穿着黑色棉服,围巾裹到鼻子。他看到她就弯起眼睛跑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保温袋:“我给你带了饭。红烧肉,还有西红柿鸡蛋汤。”
白真看着他掏出饭盒、拧开保温杯、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他的手指被冷风吹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炭粉的黑迹。
“你快吃。”
她吃了一口米饭,温热的,带着食堂的蒸汽味。“你吃了吗?”
“吃了。”
白真吃了几口就盖上饭盒。“不饿了,一会儿拍戏吃太饱脸上会肿。”
张支羽没说什么,收好饭盒,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白真看了一眼——上面已经画了很多幅:灯光架、道具箱、光秃秃的树枝。线条潦草但有力。
“给我看看。”
她翻到中间停住了。那一页画着一个女人,坐在走廊折叠椅上,手握纸杯,头微微低着。她的姿态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绷紧的、克制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周围是黑暗的,只有一束侧光照亮她颧骨的弧度和下巴的线条。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个词——“等待”。
白真看了很久。“这是我?”
“嗯。你等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白真把速写本还给他,转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动——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像地下河一样的东西。它在黑暗中流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存在。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地面上,用一根细细的树枝探测到了它。
二
下午三点,白真被叫进摄影棚。
棚里搭成了咖啡馆——木质吧台,小圆桌,假绿植。灯光模拟下午的阳光。她穿着深蓝色围裙站在吧台后面,头发盘起来,妆很淡。
导演姓孙,四十多岁,叼着没点的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第八场第一条,准备。”
对手戏演员叫林小鹿,演女主角,心情不好来咖啡馆。白真只有一句台词:“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A!”
林小鹿走进来,坐在吧台前叹气。白真倒出一杯咖啡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