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屿岸在哪里 > 甜的(第1页)

甜的(第1页)

我下楼买橘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医院门口的水果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小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阳光。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把一箱一箱的橘子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看到我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要哪种?”

“甜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多问,指了指左边那堆,说这种甜,皮薄水分多。又指了指右边那堆,说这种酸一点,便宜。我说要甜的。他拿了个袋子帮我装,装了满满一袋,橘子在袋子里挤在一起,橙黄色的,圆滚滚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我拎着橘子往回走。风很大,吹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哗哗地响,像一面旗。橘子在里面滚来滚去,碰撞着,发出沉闷的、柔软的声响。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的影子在地上走着,黑黑的,瘦瘦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回到病房的时候,沈岸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被子盖到胸口,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光秃秃的头顶。我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地把他的帽子拉下来,盖住额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袋橘子。橘子在袋子里安安静静的,橙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先落在天花板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到我身上,移到床头柜上那袋橘子上。

“买回来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嗯。”

“甜的吗?”

“店主说是甜的。”

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橘子很大,他一只手握不住,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橙色的、圆圆的月亮。他的手指在橘子皮上慢慢地摸着,感受着橘子皮上细密的、凹凸不平的纹理。他把橘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他在笑。闻到一个橘子的味道,他在笑。

“你剥。”他把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用指甲掐开一个口子,橘子皮的汁水溅出来,溅到我手指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皮很薄,一撕就开,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一瓣一瓣的,紧紧地抱在一起,像一家人。我把白色的筋络撕干净,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他手心里。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他说。

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甜的。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头仔细地分辨着味道,把每一滴汁水都榨出来,把每一丝甜味都尝尽。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吃橘子了。也许不是。谁知道呢。医生说三到六个月,但医生也说过化疗有效果,也说过情况乐观。医生说的不一定都对。橘子是甜的,这个不会错。

他吃了三瓣,把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你吃。”他说。我拿起他吃剩的那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苦。不知道是橘子真的苦,还是我的舌头出了问题。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开始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告诉我一些事情。

不是一口气说完的。是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水流不足的小溪,流一段,停一下,再流一段。有时候他说到一半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继续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不会被时间磨掉,不会被人忘记。

“陈屿,我租的那间房子,你跟房东说一声,押金能退就退,退不了就算了。里面的东西,你看着处理。想要的你就留着,不想要的扔了就行。那盆绿萝,你带走。它跟着你,比跟着我活得好。”

我说好。

“我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不是刻意的,是当初设的时候,觉得好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我的生日。他用我的生日做密码。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他用我的生日做了多少年密码?我不知道。

“书架上那本深蓝色的书,你帮我带给我妈。她喜欢看书的。”他说,顿了顿,“跟她说,我在那边也会看的。”

那边。他说了“那边”。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表情没有变,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需要坐很久的车才能到的地方。他没有害怕,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把那个地方叫作“那边”。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城市,好像只是去出差,好像还会回来。

“还有那把伞,那把破伞,你留着吧。虽然没什么用,但是——”

“我留着。”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但此刻还亮着。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很轻的、很短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笑,像一朵花在慢慢打开,一瓣一瓣的,很慢,但很确定。

“陈屿。”

“嗯。”

“你过来。”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他。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脸,凉凉的,指尖沿着我的眉骨慢慢地划过去,划过我的眼睛,划过我的鼻梁,划过我的嘴唇。他的手指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握住了我的手。

“你长什么样,我记住了。”他说。

和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他说,你长什么样,我记住了。那时候他在我家,坐在沙发上,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说记住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瘦得像一把枯柴,戴着灰色毛线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又说了一遍。记住了。他怕自己忘记。他怕到了那边,忘了我长什么样。那边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镜子。那边只有记忆。他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记忆里,带到那边去,这样他在那边就不会孤单了。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很热,热到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我没有让它涌出来。我忍住了,咽回去了。他不需要看到我哭。他不需要在记住的我的样子里,有一张流泪的脸。

“你瘦了。”他说。

“是你瘦了,看谁都瘦。”我说。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很轻的、很短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带着橘子味道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他笑起来真好看。这么多年了,还是好看。

窗外起风了。风很大,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但没有人哭。我握着他的手,他握着我,谁都没有哭。风吹过城市的上空,吹过医院灰色的楼顶,吹过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吹过那盆还在拼命生长的绿萝。它不知道什么是告别,什么是来不及,什么是再也见不到。它只是长着,拼命地长着。

他握着我的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我知道河底下有什么。有鱼,有水草,有暗流,有他藏了一辈子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所有的话。那些话沉在河底,安安静静的,像鹅卵石,像他手背上那颗小小的痣,像他写在蜡烛上的我的名字。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嘴角弯着,很轻,很浅,像水面上一圈正在慢慢消散的涟漪。他梦到了什么?也许是海,也许是老家,也许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借过。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借的不是过,是后来所有的日子。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