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的妈妈来了之后,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她睡在靠墙的那张折叠椅上。椅子很小,是护士从库房里找出来的,铁架子,帆布面,躺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缩在那张椅子上,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棉袄太短,盖不住脚,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鞋头磨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絮。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打呼,不翻身,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每次沈岸轻轻动一下,她就会醒,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震动。她坐起来,看一眼沈岸,确认他还在呼吸,然后重新躺下去。一晚上,很多次。
我开始和她轮流守夜。她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她不肯去酒店住,说太远了,不放心。我说医院附近有家宾馆,走路五分钟。她摇了摇头,说五分钟也太远了。她哪里都不去,就守在那张吱呀吱呀响的折叠椅上,守在沈岸床边,守在她儿子身边。
沈岸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或者说,在昏迷。医生说不是昏迷,是嗜睡,是身体在自我保护的嗜睡。但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那离昏迷也不远了。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浅,氧气面罩里的白雾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很慢,慢到有时候你会停下来,盯着那个面罩,等着那层白雾下一次出现。它出现了,你就松一口气。没有出现,你就屏住呼吸,等,等到它出现。它总是会出现。但你知道,总有一天,它不会了。
有一天傍晚,他忽然醒了。眼睛睁开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很清亮,清亮到不像是一个病了这么久的人。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妈妈。他妈妈坐在床边,正在织一件毛衣,浅灰色的,和他住院之前她织的那件一模一样。她不知道他的尺寸,但她还是在织。她大概觉得,只要在织,他就还有机会穿上。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他妈妈放下毛衣针,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怎么了?”她问。
“你织的毛衣,”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河流,“等我好了,我穿。”
他妈妈的手停在半空中。毛衣针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很脆,很响。她没有去捡,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像潮水慢慢地漫上来。她没有让那些潮水漫过堤坝。她忍住了。
“好,”她说,“妈给你织。”
她弯腰捡起毛衣针,继续织。针尖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脆,叮,叮,叮,像风铃,像雨滴,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音乐。沈岸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很短,像流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又睡过去了。
沈岸的妈妈织毛衣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感激,心疼,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母亲之间的东西。我不是母亲,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孩子。她的孩子。她把我当成她的孩子了。
有一天晚上,沈岸睡了之后,她忽然开口:“小屿。”
“阿姨。”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
“他们同意吗?”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他对你好就行”,想起我爸递过来的那套茶具。我说,同意。
她点了点头,继续织毛衣。织了几针,又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有人同意就好。”
她没有说“有人同意”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在说,有人同意你们在一起,有人知道你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有人认可这份感情。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见不得人的,是被接受的,是被祝福的。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儿子爱过一个人这件事,就是堂堂正正的。
那天深夜,轮到我去买饭。医院食堂已经关门了,我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杯热咖啡。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去,在病房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我透过那道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沈岸的妈妈坐在床边,握着沈岸的手。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像呼吸,像心跳,像雪花落在地面上。但我能猜到。她在跟他说一些只有母亲才会说的话——你小时候很乖,不爱哭,不爱闹,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你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没有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你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我哭了。你爸爸走的时候,你不哭,你抱着我说,妈,别怕,有我呢。你一直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哭。但你现在怕了,你哭了,妈妈看到了。不要怕,妈妈在。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握着两杯已经不太热的咖啡,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风吹着窗框,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但没有人哭。我们都学会了不哭。
过了一会儿,我推门进去。沈岸的妈妈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重新拿起了毛衣针。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她的眼眶有一点红,鼻尖有一点红。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织毛衣,叮,叮,叮。
我把咖啡放在她手边,她点了点头,没有喝。咖啡慢慢凉了,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水。
那天晚上,沈岸又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比之前都高。护士给他打了一针退烧药,又在他额头敷了冰袋。冰袋很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他妈妈用棉签蘸了水,轻轻地涂在他的嘴唇上,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嘴唇在水的滋润下慢慢变得柔软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干裂的、快要碎掉的样子。
他妈妈涂完嘴唇,又把棉签蘸了水,轻轻地涂在他的额头上,涂在他的脸颊上,涂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像呼吸,像心跳,像雪花落在地面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一个母亲,一个儿子。母亲在给儿子擦脸,像他小时候那样。他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他的脸,一边擦一边说,没事的,妈妈在,妈妈在。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的亮光。那亮光很弱,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布,颜色都洗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将明未明的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新的一天,对沈岸来说,和旧的一天没有什么区别。他还是躺在床上,还是插着管子,还是烧着,还是瘦着。还是不会好起来。
但他妈妈在。
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