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艺术节和运动会的热闹余温,还黏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香樟叶片上还沾着喝彩声留下的轻颤,天气却已经毫无预兆地翻了脸。
前一天还只是微凉,第二天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风便带着刺骨的湿寒,像一只冰凉的手,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天空从一早开始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到仿佛贴在教学楼的楼顶,沉甸甸的,让人胸口也跟着发闷。整座城市都被裹在一片凝滞的潮气里,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只有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树梢呜呜作响。
气象台的暴雨预警,从清晨刷屏到傍晚。
班级群里,李班连发三遍提醒:“近期强对流天气,全体同学放学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逗留,带好雨具,注意保暖。”
消息底下一片敷衍的“收到”。少年人大多心大,觉得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雨,顶多淋两下,不至于当真放在心上。宋行还在课间跟程亦打赌,说这雨肯定下不大,顶多意思两下就停,放学照样要去操场跑两圈。程亦懒得理他,只淡淡丢给他一句:“到时候别求着我送你回去”。
整间教室里,真正把天气放在心上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林听,一个是知爱。
知爱体质偏寒,是从小就落下的底子。幼年那场舞台意外之后,他情绪长期紧绷,睡眠浅、胃口弱,免疫力一直不算好,每逢换季、降温、阴雨,几乎必中招。这两天他明显觉得不对劲,手指尖从早凉到晚,脊背一阵阵发寒,脑袋昏沉,连听课都有些提不起劲,笔尖在纸上划过,都觉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没说,只是默默把自己裹在校服里,尽量缩在靠窗的位置,避开风口。
林听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他侧头瞥了一眼,便看见知爱微微垂着眼,脸色比平日要淡上几分,唇线浅白,握着笔的手指关节透着一点不自然的青。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知爱的手背,一片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生病了?”林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知爱轻轻点头,声音细弱:“老毛病了,没事。”
林听没再多话,他也知道知爱这毛病,伸手把桌肚里早就备着的一件黑色薄外套抽出来,轻轻推到他胳膊边。布料干净平整,带着他身上一贯清冽干净的气息,没有多余的味道,只让人觉得安稳。
“披上。”林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病秧子。”
知爱乖乖把外套拢在身上。
一瞬间,暖意便把湿冷的风隔绝在外,像是被一小片安稳的空间包裹起来。他侧头,对林听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像被风吹软的柳叶。
日子就在这种越来越沉的天色里,一点点拖到了周三。
天空暗得越来越早,明明只是下午第四节物理课,窗外却已经黑得像入夜。云层厚得发黑,风越来越狂,卷着沙尘和落叶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教室里不得不提前开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衬得外面的天色愈发压抑。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题目,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划过,台下大半同学却已经心神不宁。
“这天气也太吓人了吧。”
“感觉要淹了。”
“等会儿放学怎么跑?我伞都没带。”
后排几个男生压着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藏着不安。
知爱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不喜欢暴雨天,从小就不喜欢。
雷声、骤雨、漆黑的天色、孤立无援的安静,总会勾起他心底深处一些模糊却尖锐的记忆——混乱的舞台、倾倒的支架、人群的尖叫、冰冷的雨水、一个人缩在角落的恐惧。那些画面早已模糊,可情绪残留还在,一遇上相似的天气,就会隐隐作祟。
加上此刻身体本就发虚,他越坐越觉得心慌,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背一阵阵冒冷汗,却又冷得发抖。
终于,下课铃声刺破沉闷的空气。
老师话音刚落,天边骤然炸开一声滚雷,轰隆隆震得整栋楼都仿佛轻轻一颤。几乎在同一秒,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哗啦啦的声响瞬间吞没整个世界。雨点密集得像一道白色的墙,砸在地面、车顶、玻璃上,声势骇人。
教室里瞬间炸开。
“我靠真来了!”
“这么大的雨,怎么回家啊!”
“完了完了,我真没带伞。”
同学们一窝蜂挤到窗边,扒着玻璃看外面的雨幕,神色慌乱。宋行哀嚎一声,直接瘫在桌子上:“我真服了,好不容易想活动一下,直接给我浇灭。”程亦淡淡瞥他一眼,懒得吐槽。
知爱慢慢收拾着书本,动作有些迟缓,脸色愈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