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走进刑侦支队时,窗外恰好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濡湿了窗玻璃,片刻后便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接待室的窗边,看着最后一个加密U盘被严锋郑重锁入证物柜。那声轻微的“咔哒”清晰落进耳中,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力道。
移交,终于完成了。
“辛苦了,唐医生。”接二连三发生与医疗中心相关的刑事案件,严锋顿时感觉压力沉重,他提醒唐棠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风暴要来了。”
“严警官,院长还有一份文件委托我转交。”她从另一个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声明,递了过去。
严锋接过,逐字逐句仔细浏览。
这是一份放弃追究经济损失的声明。
医疗中心递交这份文件后,无论案件最终走向如何,都不再追究任何个人或单位的责任,也不再提出任何经济损失的赔付要求。
这般不顾一切、只求真相的魄力,连见惯了人情冷暖的严锋,也难免生出些许动容。
或许,张顾问和张院长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恶劣。
起码,这份声明一出,张朔川在队里的所有行动,便都无可指摘了。
办完了张鹿鸣托付的所有事,唐棠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夜景。
身上还残留着保密箱的冰冷触感,报案的过程也算顺利,可她的心,却丝毫没有因此轻松。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流淌,一如她此刻纷乱无措的心绪。
身为磨钻事件的主刀医生,她曾亲手在生死边缘抢回了患者的未来。
作为专项调查组的执行组长,她抽丝剥茧,将指向罪恶的证据,亲手递到了法律的利刃之下。
双重身份带来的沉重,此刻非但没有卸下,反而沉淀成了更深的疲惫与忧虑。
报案是唯一的生路,可她无法不去想张穆鸣的疯狂反扑、即将席卷而来的舆论巨浪、还有老院长张骏雨,毕生心血可能蒙上的阴影……
沉重的压力几乎要让她窒息,唐棠的指尖无意识地抵上冰冷的玻璃,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恍惚间,张砺川的脸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四年前,她刚刚拜入当时还没有退休的神外专家舒雯门下。
在老师舒雯的家里,那时的张砺川还是个带着稚气的大学生,捧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得眉头微蹙,神情认真。
老师介绍他们认识时,他抬起头,唐棠至今还记得那双眼睛,像黑夜中最亮的星辰,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他起身打招呼时,动作有些僵硬,慌乱间差点带倒茶几上的茶杯,那笨拙又腼腆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思绪流转,四年前那个笨手笨脚的大男孩,如今在无影灯日复一日的淬炼下,早已悄然蜕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外科医生。
他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定如山,站在手术台前时锋芒毕露。
面对质疑,他能鼓起勇气,发出切中要害的声音。
他甚至,学会了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比如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唯一不变的,似乎就是那双眼睛。
历经岁月磨砺,却依旧清澈见底、纯粹如星。
冰冷的玻璃,仿佛也因这双眼睛染上了一丝暖意,无声地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寒冰,带来了一份沉甸甸的慰藉。
唐棠紧绷了许久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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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张穆鸣的书房里,弥漫着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李德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将A01会议室的决议,一字不落地汇报完毕。
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散落着一地古董瓷器的碎片,狼藉不堪。
张穆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脸色铁青,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噬。
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