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三千游骑。是四万铁骑。阿史那先也把真正的西线主力,藏在了狼居胥山西麓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土崖,从草原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北狄铁骑在那里等了两天两夜,人不卸甲,马不卸鞍,连篝火都不点。冻硬的干粮就着冰水咽下去,战马的嘴被套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们在等。等雁门关的援军,也在等沈惊鸿。
然后他们从西面杀入援军侧翼,大胜而归,再杀向沈惊鸿,最终直下雁门关,大河以北,皆是他们纵马之地。
赵充国走在队伍最前面。天色将明未明,夜色从草原上升起来,黑漆漆的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他忽然勒住了马。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打了四十多年仗的老将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野兽能闻到风里的血腥味,像老狼能感觉到雪地下的陷阱。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缺了一根食指的手,剩下的四根手指握得很紧。
“全军——”
话没说完,夜色中忽然响起了号角声。不是汉军的号角。是北狄的号角。呜咽的、苍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左翼、右翼、正面、甚至身后——北狄的铁骑从夜色中涌出来,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弯刀劈开夜色,马蹄踏碎冻土,铁甲在雾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敌袭!”
赵充国的佩刀出鞘。刀身映出夜色中涌来的火光——北狄骑兵点燃了火把,千万支火把在雾中同时亮起,将白茫茫的雾染成了暗红色。
“结阵!楔形阵!随我冲!”
五万援军在夜色中急速变阵。但北狄来得太快了。他们是从河床里冲出来的,距离援军的行军队列不到三里。三里,骑兵冲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赵充国冲在最前面,佩刀劈开第一个从雾中冲出来的北狄骑兵。刀锋从对方的咽喉划过去,血喷涌而出,在夜色中像一道暗红色的绸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六十五岁的老将军,一刀一刀地劈开夜色,一刀一刀地替身后的弟兄撕开一条血路。
但北狄太多了,三万人对五万人,本来是劣势。但阿史那先也把这三万人全部摆在了最致命的位置——援军的侧翼。汉军行军时拉成一条长线,首尾不能相顾。北狄铁骑从中间拦腰斩入,像一把刀切断一条蛇。前军和后军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彼此不能救援。
此时,北面的哈尔和林也传来的铁骑刀枪争鸣的声音,赵充国知道,那是赵破奴的部队在压阵哈尔和林。
赵充国带着亲卫骑兵在前军左冲右突,试图撕开一道口子让中军跟上来。但北狄的铁骑像潮水一样,砍倒一排,后面涌上来两排。他的佩刀崩了三个口子,刀刃上沾满了碎骨和血痂。他的战马被弯刀划开了侧腹,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整条马腿。马在跑,在拼了命地跑,但他知道,跑不出去了。
“老将军!”张琼从侧面冲过来,满脸血污,声音嘶哑,“中军被切断了!后军联系不上!我们被围了!”
赵充国没有回答。他一刀劈开面前的敌人,抬起头,望向夜色深处。哈尔和林的方向。沈惊鸿的方向。他忽然明白了。不是阿史那先也中了他的计,是他中了阿史那先也的计。阿史那先也等的不是沈惊鸿。是他。哈尔和林在狼居胥山西南。阿史那先也把王庭扎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无路可退,是因为他要在这个四面开阔的地方,把沈惊鸿和援军同时装进口袋里。沈惊鸿从正北来,援军自南而来。两军都以为自己在夹击阿史那先也。其实是阿史那先也在夹击他们。
“传令!”赵充国的声音穿透了夜色中的厮杀,“全军向北突围!去找赵破奴!不要恋战!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张琼的眼眶红了。“老将军,北面是蛮子的铁骑——”
“北面是燕云铁骑。”赵充国打断他,声音像刀劈开夜色,“冲出去了,替我跟沈惊鸿说一声——阿史那先也的主力在西边。哈尔和林是圈套。不要来。不要管我。他往北走,往狼居胥山走,那里还有生路。”
张琼的眼泪掉下来了。“老将军!”
“这是军令。”
赵充国拨转马头,面朝那片从夜色中涌来的北狄铁骑。佩刀高举过头,刀刃上的血在火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六十三岁的老将军,须发皆白,缺了一根食指,战马身负重伤。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四十年的胡杨。
“燕云——”
身后的亲卫骑兵同时举刀。数百柄刀,在夜色中像一弯即将沉入火海的月亮。
“万胜!”
马蹄踏碎冻土,数百骑兵如同一支被掷出去的矛,朝那片铺天盖地的北狄铁骑反冲过去。赵充国冲在最前面。夜色在他面前散开又合拢。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他看到了阿史那先也的金色狼头大纛,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朝那面大纛冲过去。佩刀劈开一个又一个敌人,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他只是在心里想——沈惊鸿,你小子一定要活着。你答应过那个在京城等你的人。你不能食言。
金色狼头大纛越来越近。阿史那先也的脸在雾中越来越清晰。赵充国举起佩刀,刀锋直指大纛下的那个人。就在刀锋即将劈下的那一刻,侧面冲上来一队北狄铁骑,弯刀第一刀劈在他的马腿上。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跪倒,险些将赵充国从马背上摔了出去,第二刀劈在赵充国右肩上,直接就让赵充国右肩碎裂。
阿史那先也策马在前,很快就和这位老将军碰了个照面。“赵充国。”他的汉话发音生硬,但字字清晰,“我听说过你。三十年前,你跟着先帝在北境打过仗。那时候我才刚出生。”
赵充国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个三十出头的北狄可汗。他的右肩碎了,右手完全使不上力。骑兵正在一个一个倒下。但他没有低头。
“阿史那先也。”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你比你叔叔强。他知道在雁门关外等着挨打,你知道在狼居胥山设伏。但你还是不如他。”
阿史那先也的目光微微一缩。“不如他什么?”
“你叔叔到死都没有低过头。你——”赵充国看着他,“你还没有赢,就学会得意了。”
阿史那先也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看着这个须发皆白、右肩碎裂、被他们的弯刀包围着却依然脊背挺直的老将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对猎物的、冷冰冰的欣赏。
“带走。留他一条命。我要让沈惊鸿知道,他的援军,没有了。”
赵充国被北狄骑兵逼着。右肩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出声。他被拖过满是尸骸的战场,拖过那些跟着他从雁门关一路走到这里的弟兄们的尸体。张琼的尸体躺在不远处,胸口被长矛捅穿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哈尔和林的方向。他没有闭上他的眼睛。他只是在心里说——张琼,你跟了我十二年。从文元十六年就跟着。你媳妇还在代州等你回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但是五万人还在拼杀!
阿史那先也拨转马头,望向狼居胥山的方向。夜色才刚刚升起。哈尔和林,已经在对拼了。他知道,沈惊鸿还在那里。封了狼居胥,祭了天,把斩雪插进了山顶的冻土。士气正盛。但盛极必衰。弓拉满了,箭就必须射出去。沈惊鸿的箭已经射出去了。斡难河的河滩就是他的靶子。等他知道援军已经覆灭的时候,那支射出去的箭,就会从空中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