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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觥(第2页)

沈惊鸿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拄着一根木棍,从床边走到营房门口。三步的距离,他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每一步,右腿都不敢落地,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腿和木棍上。木棍是赵破奴从柴堆里找来的,粗糙,没经过打磨,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走到门口时,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衣衫,浸透了绷带,伤口被汗水渍得刺痛。那种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新长的嫩肉里,密密匝匝,避无可避。

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雁门关。

朔风呼啸,卷起城头的积雪。关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鹰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那只白色的雄鹰在风中展翅,像要从旗面上破空而出。士卒们在城墙上巡逻,铠甲上落了雪,呵出的白气被风瞬间吹散,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校场上有人在操练——新补充的兵员,大多是边关各州县征来的农家子弟,最小的才十六岁,嘴唇上的绒毛还没变硬。他们握着木刀,一招一式地练着,动作笨拙而认真。有个半大孩子一刀劈下去,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个趔趄,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后领才没摔倒。

沈惊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赵破奴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他看着将军的背影——玄色的里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比以前更瘦了,瘦到能数清每一根肋骨的位置。

“破奴。”

“末将在。”

“把斩雪拿来。”

赵破奴犹豫了一下。“将军,您的伤……”

“拿来。”

赵破奴把斩雪捧过来。刀身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幽蓝的刀光在昏暗的营房里像一弯落进深井的月亮。刀柄上沈惊鸿握过的痕迹还在——那是经年累月握刀留下的凹痕,和虎口、指节完美贴合。他接过刀,右手握刀,左手——包着绷带的左手——按住刀鞘。他拔出半寸刀身,幽蓝的刀光映在他脸上,映在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旧伤上,映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截平整的疤痕。中指和食指的绷带还没有拆,指尖微微弯曲——那是被夹棍夹过后的后遗症,军医说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养得怎么样。也许能恢复如初,也许这辈子就只能这样弯曲着。

他用残缺的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慢慢将斩雪拔出。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清越的鸣响,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龙吟。完全出鞘的那一刻,他的右手微微颤抖——不是疼,是左手握不稳刀鞘,刀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右手上。以前他用左手握鞘、右手拔刀,左右均衡,稳如磐石。左手的力量和右手完全对称,刀鞘在掌心里像生了根。现在不行了。左手的握力只剩不到一半,刀鞘在掌心里微微滑动,像一个握不住的水囊。

他把刀收回鞘中。再拔出。再收回。再拔出。

一遍,一遍,又一遍。刀身与鞘口的摩擦声在营房里反复响起,单调,执着,像边关的风永无休止地打磨着城墙。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刀身上,顺着幽蓝的刀面往下淌。后背的伤口被牵动,鞭伤和烙伤同时发作,疼得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但他没有停。他盯着刀身,盯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道疤,那些白发,那双依然冷峻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的眼睛。

赵破奴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遍遍地拔刀收刀。看着他的左手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看着他的右手越来越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磐石。看着他额角的汗水越来越多,顺着眉骨的弧度滑落,滴在刀身上,滴在地上。看着他咬紧的牙关越来越用力,咬肌在脸颊侧面凸起,像两道紧绷的弓弦。赵破奴没有上前帮忙。他知道将军不需要帮忙。将军需要的是自己重新握住这把刀。

从那天起,沈惊鸿每天都会练刀。天不亮就开始,练到日上三竿。练到韩军医来换药才停,换完药又继续练。练到赵破奴端来的饭菜从热变凉,练到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

先是拔刀收刀。一百次,两百次,五百次。左手的绷带被汗水浸透,换了一条又一条。每次换绷带时,韩军医都会皱眉——伤口被汗水渍得发白,边缘有些红肿。他说这样会影响愈合,会留疤,会增生。沈惊鸿没听。韩军医去找赵破奴,赵破奴沉默了很久,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将军一遍遍地拔刀,说:“让他练吧。不让他练刀,比伤口溃烂更难受。”

然后是握刀劈砍。右腿不能着地,他就坐在床沿上,用右手握着斩雪,一刀一刀地劈向空气。刀风在营房里回荡,将烛火吹得摇摇欲灭。烛影在墙上剧烈摇晃,像一个人在风中踉跄。他劈了一千刀,一万刀,直到右臂酸痛得抬不起来,直到肩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把刀换到左手——残缺的左手——继续劈。左手握不稳,刀身在空中摇晃,劈出去的刀风是散的。他就一刀一刀地练,练到左手能握稳为止。

再然后是左手的力量。拆了绷带后,中指和食指的弯曲无法完全伸直——被夹棍夹过的关节变了形,指尖微微向内扣。握刀鞘时使不上力,刀鞘总在掌心里滑动。他就用左手握着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捏。磨刀石粗糙的表面硌着刚愈合的指尖,先是磨破了皮,然后磨出了血。他把血擦掉,继续捏。捏到手指发麻,捏到骨节酸痛,捏到指尖的皮肤磨出了厚厚的茧。那两根手指始终没有完全伸直,但他学会了用弯曲的手指握紧刀鞘。

赵破奴有一天夜里巡营回来,看到营房的灯还亮着。他走到窗边,从窗格的缝隙往里看。沈惊鸿坐在床上,左手握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捏。捏一下,停一瞬,再捏一下。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但赵破奴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条细细的水痕,从眼角滑到颧骨,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不是泪。是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滑过眼角,沿着那道伤疤的轨迹往下流。

赵破奴在窗外站了很久。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窗格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没有进去。他知道将军不需要安慰。将军只需要一个人,握着父亲的磨刀石,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把残缺的手掌练回能握刀的样子。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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