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块巨石上,取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折痕磨出了毛边,边缘起了细小的纤维。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将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但他还是看了一遍。
从“怀瑾”到“绝笔”。从“我第一次见你”到“只望来生”。从“八年前朱雀大街”到“上上签”。
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的铭文。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日,林怀瑾召集了那三百名燕云铁骑。
校场上,三百人列阵而立。他们的铠甲还带着一个月前那场大战的痕迹——刀痕、箭孔、烧灼的焦痕。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这一个月搜寻留下的疲惫——眼下的青影、干裂的嘴唇、被风沙磨粗的皮肤。
“朝廷有旨,我必须回京了。”林怀瑾的声音平静。他站在校场的将台上,月白色的监军服已经洗过了,但边关的水质硬,洗不干净,领口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黄渍。“但找将军的事,不能停。”
他看向赵破奴:“赵副将,你留在这里,继续带人搜寻。沿着河往下游走,一直走到河道分岔的地方。每一个村落、每一处渡口、每一个可能有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所有花费,由我承担。”
赵破奴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坚定。“末将领命。”
林怀瑾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给他。银票是京城最大的钱庄“通宝号”的,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印鉴。“这是五千两。用完了,我会再让人送来。”
赵破奴接过银票,眼眶发红。他的手指粗短,布满老茧和伤疤,捏着那叠薄薄的纸,像捏着一座山的重量。“林大人,您……”
“还有一件事。”林怀瑾打断他,从腰间解下一柄刀。
斩雪。
这一个月,他一直带着这把刀。每日擦拭,刀身被擦得光可鉴人。刀柄上沈惊鸿握过的痕迹,他用指尖描摹了无数遍。
他将刀递给赵破奴。
“这是将军的刀。如果他回来了,把这把刀还给他。告诉他——”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赵破奴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的同时重新凝聚。
“告诉他,我在京城等他。不管多久。”
赵破奴双手接过斩雪。刀身沉甸甸的,冰凉而沉重。他握着刀,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将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一定带到!”
林怀瑾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群山。朔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袍。一个月的边关生活,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监军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静。
“惊鸿。”他在心里说,“我先回去了。但我没有放弃。”
“你信里说的那些事——山清水秀的地方,几亩薄田,几只鸡鸭。你在窗前看书,我在院中练刀。”
“我都记得。”
“所以你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
他策马南去,再不回头。
身后,赵破奴捧着斩雪刀,跪在地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将军出征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赵破奴握紧手中的刀。
“将军。”他低声道,“那个人还在等您。”
“您听到了吗?”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漫天的沙。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