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草原上随便哪个女人生的,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十年前第二次怀孕难产而死的那伦——留给他的唯一骨血。那伦走的时候,思罗才七岁,拽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松手,哭得整张脸都是鼻涕和泪。阿史那咄吉把他抱起来,说:思罗,你母亲去了天上,以后你要替我看着她。
思罗问:看什么?
他说: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娶过正妻。草原上的可汗可以有无数的女人,但他的大帐里,那伦的毡垫一直留着,每年换一次新的,像是她只是出门放牧,随时会回来。
现在,连思罗也要走了。
他抱着儿子的尸体,翻身上马。血从思罗的胸口继续往下淌,滴在马腹上,滴在草原的枯草上。他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握着缰绳,策马向北。
“可汗!”副将骨咄禄追上来,满脸血污,声音嘶哑,“我们还没有输!主力尚在,只要——”
“收兵。”
“可汗!”
“我说,收兵。”
骨咄禄看着可汗怀里的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和那伦一模一样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他没有再说话。号角声在草原上响起,不是冲锋的号角,是收兵的号角。那是北狄战士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一头老狼在嗥叫。正在冲锋的骑兵勒住缰绳,正在射箭的弓手放下弓臂,正在与燕云军厮杀的勇士从血泊中拔出刀,茫然地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收兵。他们明明还没有输。
阿史那咄吉没有解释。他策马穿过撤退的军阵,穿过那些困惑的、不甘的、愤怒的目光。儿子的血已经不再流了——流干了。那双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半阖着,瞳孔里映着草原灰白色的天空。
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王庭的那天夜里,阿史那咄吉独自走进那伦的毡帐。毡帐里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她的梳妆匣放在案上,铜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的皮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那圈银狐毛已经微微泛黄。她的羊骨梳子插在发髻油里,油已经干涸了,梳齿上还缠着几根她的头发。
他没有让人动过这里任何一样东西。每年春天,他会亲自来换一次毡垫。每年秋天,他会来擦拭那面铜镜。十年了。
他在那伦的毡垫前跪下来,将思罗那件沾满血的战袍放在毡垫上。
“那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思罗去找你了。你见到他了吗?”
毡帐里只有风从帐缝灌进来的声音。
“我没有护住他。我把草原上最好的马给他,把最利的刀给他,把最勇猛的战士给他。我告诉他,你是可汗的儿子,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输。但那个汉人——那个脸上被我留了疤的汉人——一刀刺进了他的心脏。思罗甚至来不及拔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伦。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怕,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我,像是想问:咄吉,你不是说会护我一辈子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伦的毡垫。毡垫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那伦身上的气息还在——羊脂、青草、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暖烘烘的香气。十年了,气息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但他每次来,还是能闻到。
“我替你们报仇。那个汉人叫什么,我记住了。沈惊鸿。他的脸上有我的刀疤,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我会亲手砍下他的头,带到你和思罗的面前。”
从那天起,他每天夜里都会梦到那张脸。
不是思罗的脸。是沈惊鸿的脸。
左颊有一道疤,从眉尾划至颧骨,是他亲手留下的。但那道疤没有让那张脸变得丑陋,反而让它变成了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在梦里,沈惊鸿就站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手里握着那柄刀身幽蓝的长刀,静静地看着他。不进攻,不后退,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很冷,像狼居胥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阿史那咄吉在梦里挥刀砍向他,一刀,两刀,十刀。每一次刀锋都穿透他的身体,但他就是不倒。他站在那里,左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在问他——你儿子死的时候,疼不疼?
阿史那咄吉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帐外,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他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出大帐。
王庭的夜很静。牛羊在圈里反刍,守夜的战士围着篝火打盹。他穿过一座座毡帐,走到王庭最边缘的一座小帐前。
帐里住的是巫师。老得没有人记得她的年龄,据说她在那伦的祖母出生之前就已经老了。阿史那咄吉掀起帐帘走进去时,她正坐在火堆旁,用羊骨占卜。
“可汗。”她没有抬头,声音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你又梦到他了。”
阿史那咄吉在火堆对面坐下。“告诉我,怎么才能杀了他。”
巫师将羊骨扔进火里。火焰舔舐着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盯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久到阿史那咄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可汗。那个汉人将军,他的命不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