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不是刀,刀伤是干脆的。是针,细细的,密密地扎进来,每一针都不致命,但每一针都疼。
“沈惊鸿。”他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颤抖,“你的生命可以这样计算的吗?”
“你是在怪我吗?”
怪他当初接近他是有目的的。怪他那封信里坦白了真相。怪他让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却是一场骗局。
议事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渐渐远去。
沈惊鸿看着他。烛火映在林怀瑾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朝堂上滴水不漏的从容。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是愧疚,是担忧,是思念,是恐惧,是二百一十七个日夜的等待和煎熬。
沈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怪你。”他的声音低下来,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林怀瑾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依然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得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惊鸿。”林怀瑾的声音很轻,“我来了。”
三个字。
像是穿透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将军和监军,利用和欺骗,朝堂和边关,太子和二皇子,三十万敌军和一线生机。穿透了一切,直直刺入沈惊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
然后,反手握住了林怀瑾的手。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的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左手残缺的疤痕硌着林怀瑾的掌心,粗糙,温热。
“你不该来。”沈惊鸿的声音沙哑,“这里是战场。”
“我知道。”
“会死人的。”
“我知道。”
“我会死。”
林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沈惊鸿的手背。
“你不会。”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不允许。”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林怀瑾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还是那个笑容。和重阳那日一样,和城郊骑马时一样,和别院月夜里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带着说不出的东西。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在边关风沙中磨出来的、粗粝的温柔。
“怀瑾。”沈惊鸿低声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
“但接下来的仗,我必须自己去打。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林怀瑾想说不好。他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你诱敌,我陪着你。你冲锋,我陪着你。你要赴死,我也陪着你。我学了骑射,我练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在城楼上看着你一个人冲向十万大军。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监军,代表的是朝廷。他若跟着沈惊鸿上战场,只会成为他的累赘。他拉不开三石的弓,他骑不了踏雪那样的烈马,他在真正的战场上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他去了,沈惊鸿还要分心保护他。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他听见自己说。
沈惊鸿握着他的手,又松开。粗粝的指尖从林怀瑾的掌心抽离时,带着微微的摩擦感。
然后,他转身走出议事厅。
门外,夜色如墨。雁门关的风呼啸而过,将他的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粗糙的,滚烫的。他慢慢握紧那只手,像握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窗外传来号角声。那是夜哨换岗的信号。
远处,关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无声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