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之后,林怀瑾的邀约便频繁起来。
每隔三五日,他便会有信来。有时是约沈惊鸿去城外的某个古迹游览——“城北有前朝烽火台遗址,将军可有兴趣一观?”有时是请他到翰林院的书斋品茶——“新得了雨前龙井,想请将军共品。”有时只是送一本他觉得沈惊鸿会喜欢的书,附上一张字条,写着寥寥数语——“此书论兵法颇有见地,将军或可一阅。”
沈惊鸿每次都去。
赵破奴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那个林大人……是不是对您太好了点?”
沈惊鸿正在擦刀,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斩雪的刀身上映出他的脸——眉头微蹙,眼神有些茫然。
“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
赵破奴挠挠头:“末将说不准。但京城的官,哪个不是人精?他这么殷勤,总让人不放心。将军您想,他又是请您喝茶,又是带您赏花,又是送您书——他图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知道赵破奴说得对。林怀瑾是太子的人,接近他必然有拉拢的目的。重阳那日的解围、那首诗、那些温柔的笑意,都可能只是手段。他是翰林学士,是金陵林氏最出色的子弟,是朝堂上公认的“笑面狐”。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拒绝是另一回事。
他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林怀瑾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边关的刀光剑影,不是朝堂的尔虞我诈。就是五年前初次见面时那种温暖的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日,林怀瑾的信又来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今日天公作美,城外马场,想请将军指点骑射。怀瑾顿首。”
沈惊鸿看着那行清隽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只是一瞬,却被赵破奴捕捉到了。
赵破奴默默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将军这是被那只“笑面狐”迷住了。
城郊马场是京城世家子弟常去的地方。占地数百亩,有平坦的跑马场、有模拟地形的障碍场、还有专门练习骑射的靶场。马场主人是兵部一位退役的老将,懂得行伍之人的需求,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惊鸿到的时候,林怀瑾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玄色窄袖短衣,腰系皮带,足蹬马靴。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文尔雅,多了几分英气。骑装勾勒出他清瘦而匀称的身形——肩膀比穿官服时显得宽一些,腰身极细,双腿修长。
沈惊鸿第一次看到林怀瑾穿成这样。他忽然发现,这个文官的身材,竟有几分行伍之人的意思。
看到沈惊鸿,林怀瑾策马迎上来。他骑的是一匹栗色骟马,性情温顺,是马场里专门给初学者准备的。他的骑姿不算熟练,但也不算生疏——腰背挺直,缰绳握得稳,双腿夹着马腹的力度适中。
“将军。”他在马背上拱了拱手,“今日可要好好指点我。”
沈惊鸿打量着他的骑姿:“林大人学过骑射?”
“学过一些。”林怀瑾坦然道,“家父说,林家虽是文官世家,但大梁以武立国,子弟不可不通武事。小时候请过一位退役的校尉来家里教过一年有余。但不过都是些花架子,真正上了战场,怕是两个个回合都撑不下来。”
他说得坦然,倒让沈惊鸿有些意外。京城子弟大多爱面子,即便不会也要装出几分样子。林怀瑾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足。
沈惊鸿翻身下马,走到他马侧,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马镫。“这马镫太高了,腿伸得太直,不利于控马。遇到颠簸容易脱镫。”
他的手碰到林怀瑾的脚踝时,两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
林怀瑾的脚踝很细,隔着薄薄的靴子,能感觉到骨节的形状。沈惊鸿的手指修长粗糙,指腹的老茧擦过靴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惊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绕到马前,检查了一下缰绳和辔头。辔头的皮带有几处磨损,不算严重,但再用的时间长了会有隐患。“这匹马性情温顺,适合初学者。”他拍了拍马脖子,“但林大人如果想学真正的骑射,需要一匹更有灵性的马。”
“比如将军的踏雪?”
沈惊鸿看了一眼拴在远处的踏雪。踏雪正低着头吃草料,乌黑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额头那块菱形白斑像一片落在墨玉上的雪。
“踏雪跟了我快五年。三场大战,数十场小仗,从没让我失望过。”他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骄傲,像父亲说起出息的孩子。“有一次我中箭落马,是它用身体挡住敌军的长矛,守在我身边,直到赵破奴带人杀过来。它的右肩现在还留着一道疤。”
林怀瑾看着踏雪,目光中流露出真切的向往。那目光和他在翰林院看书时完全不同——不是在审视,不是在分析,只是单纯的、孩子般的向往。“不知我有没有机会,也骑一骑这样的马。”
“林大人想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