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林怀瑾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说出来。林某这辈子,说过的违心话太多了。今日对将军说的,是真心话。”
沈惊鸿抬起头。
四目相对。
书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再跳动,竹影不再摇曳,连茶香都仿佛停滞在这一刻。沈惊鸿看到林怀瑾眼中的星光——那是真的,不是装的。他不知道这个结论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假装。边关的降将假装效忠,朝中的使者假装友善,敌军假装撤退。他见惯了虚伪,所以能嗅出真诚的味道——哪怕只有一点点。
而此刻,林怀瑾眼中的那一点真诚,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无法忽视。
“天色不早了。”沈惊鸿站起身,“沈某告辞。”
他转身要走。
“将军。”林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林某今日说的话,句句属实。将军信也好,不信也罢,林某都在这里。”
沈惊鸿脚步顿了顿。
他背对着林怀瑾,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和五年前兵部走廊里一样,很轻,像羽毛拂过。
“林大人。”他没有回头,“你问我信不信。”
“是。”
“我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月色里。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沈惊鸿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莫名的燥热压下去。他大步穿过翰林院的后院,走过月门,走过回廊,一直走到大门口,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书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清瘦、挺拔,一动不动地坐着。竹影落在窗纸上,落在那个人的影子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沈惊鸿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踏雪打了个响鼻,像是在问他为什么心神不宁。他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没事。”
马儿不信,甩了甩尾巴。
沈惊鸿策马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想起五年前,兵部走廊里的那一眼。想起林怀瑾说他记了五年。想起方才书斋里,那双眼睛里微弱却真实的星光。
他是镇北将军,手握三万燕云铁骑,守的是大梁的北大门。林怀瑾是翰林学士,金陵林氏子弟,太子身边的近臣。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门,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整个朝堂,是整个天下的权力纷争。
这样的人,他说的话,能信吗?
沈惊鸿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今夜他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