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元二十年,秋。
对,也就是沈惊鸿拜镇北大将军那一年。
兵部的走廊很长,从大门到后堂要走三百步。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贴着各种告示和文书——有调兵令,有粮草清单,有战报摘要。阳光从天井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沈惊鸿走在这条走廊上,浑身不自在。
他身上穿着文官的袍服——朝廷的规矩,新任将领必须着朝服觐见,以示对皇权的尊重。但这身袍服太不合身了。袖子长出一截,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腰封将他的肋骨紧紧箍住,每走一步都觉得别扭。他习惯了戎装的利落,习惯了铠甲的沉重,却怎么也习惯不了这身轻飘飘的绸缎。
赵破奴跟在他身后,同样穿着不合身的袍服,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将军,”赵破奴压低声音,“这衣服能不能脱了?末将快被勒死了。”
“忍着。”沈惊鸿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兵部的人说,不穿朝服不准进门。”
“什么破规矩。”赵破奴嘟囔,“边关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蛮子杀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要是讲规矩可以解决问题,蛮子早和我们相安无事了。”
沈惊鸿没有接话。他知道赵破奴不是在抱怨,是在紧张。这个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次的副将,上战场时眼皮都不眨一下,此刻却被一座衙门、一身袍服逼得手足无措。
因为这里是京城长安,不是边关雁门关。这里的规矩和边关完全不同。在边关,对错是用刀来说的;在京城,对错是用话来说的。一句话绕三个弯,一杯酒敬四五个人,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着算计。这种地方,比战场更让人防不胜防。
他们今天是来兵部办文书的。新任镇北将军需要兵部的正式任命文书,还需要领取将印、兵符、勘合。这些手续繁琐得让人发疯,但缺一样都不行。
沈惊鸿已经在兵部耗了整整一个上午。先去甲字号房领文书,再去乙字号房核对履历,然后去丙字号房画押盖章,接着去丁字号房领取将印……每一个房间门口都排着长队,每一道手续都要等半天。负责办事的书吏们个个面色冷漠,说话拖长了调子,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更别说,这些酸臭儒生一个个都看不起武将的,好似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赵破奴好几次想发火,都被沈惊鸿拦住了。
“这是人家的地盘。”沈惊鸿按住了赵破奴的肩头,“忍着。”
折腾半天,终于是办完最后一道手续了,沈惊鸿拿着盖满红印的文书从签押房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朝服的袖子沾上了印泥,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腰封歪到了一边。狼狈得像刚打完一场败仗。
“怎么感觉在长安这里当官比雁门关还累啊,将军,以后咱们不要回长安挂职好不好?”赵破奴又一次抱怨起来,沈惊鸿还是没有接话。
“走。”他对赵破奴说,“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他快步穿过走廊,想尽快走出这座让人窒息的衙门。阳光从天井照下来,在眼前投下一片眩光。他眯起眼睛,脚步不停——
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色的官服,站在一群朱紫大员中间。那些大员们正慢他半步围着他说话,神情中带着几分讨好,几分试探,像一群蜜蜂围绕着一朵新开的花。但那人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脸上的微笑温润而得体,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因为那些朱紫大员,而是因为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绯色的官服衬得他的皮肤格外白皙,眉目清隽得像一幅工笔画。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却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沈惊鸿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在边关,所有人的眼神都是直白的。愤怒就是愤怒,恐惧就是恐惧,杀意就是杀意。但那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周围的一切,却不肯泄露自己的半分情绪。
擦肩而过时,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间,沈惊鸿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好看,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边关的刀光剑影,不是朝堂的尔虞我诈,而是一种……温润的光。像扬州的月光,像和田的玉石,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沈惊鸿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那人也点了点头,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应付那些围着他的大员。
沈惊鸿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不是灼热的,不是压迫的,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仿佛羽毛拂过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