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太子忽然道,“沈惊鸿回京后,你负责接近他。”
林怀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殿下,臣是文官,自古……”
“正因为你是文官。”太子提高了一丝音量,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你是翰林学士,清贵出身。他一个武将,能结交你是他的荣幸。而且——”他顿了顿,“你心思缜密,知道该怎么做。”
林怀瑾垂下眼帘。
“这偌大的长安,眼下,我也只能信你了。”似乎是怕林怀瑾不同意,李继乾又补了一句,至于其中真假,林怀瑾自会辨别。
“臣,领命。”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林家世代为官,从他曾祖林子端开始就是朝中重臣。曾祖是开国县伯,官至中书令,死后配享太庙。祖父林正则,礼部尚书,谥号文忠,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的父亲林文渊现任吏部侍郎,掌管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虽只是正三品,实权却比许多一品大员还重。他的两个叔父,一个在户部做郎中,一个在刑部做员外郎。整个金陵林氏,是大梁朝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这样的家族,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享受了家族给予的荣耀和资源,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而这个责任,就是为家族的立场服务。林家是太子一党,从太子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他必须接近沈惊鸿。
无论用什么手段。
林家的祠堂在金陵老宅的最深处。三进院落,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古柏据说是曾祖亲手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荫蔽着整座祠堂。每逢年节,林怀瑾都要跪在这座祠堂里,面对着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灵位磕头。
林怀瑾想起了尚未考取功名时,一次祭祖,父亲林文渊站在他身后,用那永远不疾不徐的声音念着列祖列宗的功绩——曾祖林子端,开国县伯,官至中书令;祖父林正则,礼部尚书,谥号文忠;叔祖林正明,户部侍郎……
那些名字刻在灵位上,也刻在林怀瑾的骨头上。
“怀瑾,”父亲的声音从后方头顶方压过来,“你可知你名字的来由?”
“怀瑾握瑜,典出《楚辞》。”他跪得脊背笔直,声音平稳。
“不错。你曾祖为你取名怀瑾,是望你成为美玉,光耀林氏门楣。”父亲顿了顿,“美玉不琢,不成器。这些年为父对你严苛,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他确实明白。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读《左传》,十二岁通《史记》。每日天不亮起,夜半方歇。别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纸鸢的时候,他在书房里临摹欧体;别的少年在秦淮河畔赏灯的时候,他在灯下苦读策论。
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就走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父亲完全不同。母亲走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严苛。有时候林怀瑾觉得,父亲不是在养儿子,而是在雕琢一块美玉——一刀一刀,不容半点瑕疵。
十八岁中进士那日,父亲难得露出了笑容。殿试之上,皇帝指着他的文章对左右说:“此子有乃祖之风。”赐探花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那一刻,满朝朱紫向他投来或赞许或嫉妒的目光。他微笑着谢恩,得体得无可挑剔。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他独自登上金陵城墙,望着秦淮河上的万家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选择。
入翰林院的第二年,他在整理祖父遗稿时发现了一卷没有题目的诗稿。纸页泛黄,墨迹斑驳,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字迹潦草得像是醉后所书,与他印象中祖父那永远端正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
他展开诗稿,逐字辨认。
“仗剑少年去,乞骸辞病迟。南山心往矣,何羡凤凰池。”
祖父林正则,那个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的礼部尚书,谥号文忠的一代名臣,居然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或者何时,写下了这样浪荡不羁的四行字。
林怀瑾捧着那卷诗稿,在祖父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想,祖父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少年时的壮志,还是老病时的疲惫?是在想朝堂上的风光,还是深山里的自由?
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天快亮时,他将诗稿重新收好,放回原处。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从容。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在自己的书斋窗外种竹子。
一株,两株。第一年只活了一株,细细瘦瘦的,在风中摇摇欲坠。他每天下值后都去浇水,蹲在竹苗旁看它有没有长出新叶。
三年后,那一株竹子变成了小小的一丛。新生的竹笋破土而出,在春雨中疯长,很快就比他还高了。竹叶青翠,在月光下投在窗纸上的影子疏疏落落,像一幅永不完稿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