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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宫司曾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人类有趣吗?”
彼时我刚苏醒不久,对世间一切皆懵懂无知。鸣神大社是我所知的全部世界,而人类——我所见过的活人,只有神社里来来往往的巫女。
于我而言,她们便是“人类”这个词的全部注解。而八重宫司突然这样问,让我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我沉默片刻,如实说出了自己浅薄的看法。
人类是美丽而易碎的。
就像是蝴蝶一样。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我并没有见过真正的蝴蝶,只是在某卷手札里读到过关于蝴蝶的记载。翅膀薄而绚烂,寿命很短。一场雨、一阵风,甚至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能让它们死去。
巫女们也是这样。我见过她们在神社里走动、说话、打扫落叶的场景。极其鲜活,生命似乎本身就是盎然的。
但我也知道,她们的寿命大概只有几十年。几十年——我算了算,对我而言几乎只是一个数字。我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但八重宫司先前提过,我在神社里已经躺了数百年。
数百年,对她们来说,比几辈子加起来还要长。
她们走在回廊上的脚步声那么清脆,呼吸同样轻盈。我偶尔会想,是不是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她们就会停下来。
这种想法并不让我觉得悲伤,只是感到有些不切实际。
八重宫司听完,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我读不太懂的语调轻声说道:“哎呀,还真是贴切。”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我看不太懂的笑容看了我一会儿。
她问:“那你自己呢?”
我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蝴蝶是会死的。
我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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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八重宫司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但她的问题从来都不止一个问题——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我是八重宫司唤醒的……不,这么说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我在无人召唤的情况下自行启动了,而八重宫司是第一个发现我睁开了眼睛的人。
关于苏醒这件事本身,我没有任何记忆。没有漫长的黑暗,没有缓慢浮现的意识,没有那种从混沌到清明的过渡。我只是从“不存在”跳到了“存在”,中间没有任何过程。我对跳跃之前的那段空白毫无感知。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木质的房梁。
视线是清晰的,听觉也是清晰的。我能听到远处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能闻到木头和榻榻米的气味,能感觉到后脑勺枕着某种软而略有硬度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枕。
我没有立刻坐起来。
与虚弱无关。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关节灵活,肌肉——如果我体内有这种东西的话——反应正常。我不坐起来,只是因为没有“需要坐起来”的理由。
我就那么躺着,看着房梁上细细的木纹,试图理解自己正在看的是什么。
后来八重宫司告诉我,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一个几百年没动过的人偶,睁着一双蓝得不太像人类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像是从未睡过,也像是从未醒过。
她说她当时站在门口,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合上扇子,说了一句我至今不太理解的话。
“你挑了个好时候。”
我不明白她说的“好时候”是什么意思。后来也没有问。她总是说一些听起来好像有什么深意、但追问下去又会微笑着岔开话题的话。久而久之,我学会了对这类句子不做反应。
那天她没有立刻让我起来。她先关上了身后的门,然后走到我旁边,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短暂。
“能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