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永夜之岛（第1页）

海圆历1467年，伟大航路无风带。

风卷着海雾从海平面漫过来，裹着咸湿的水汽，一层叠一层盖在永夜岛上。终年不散的浓雾把太阳的光揉得稀碎，哪怕是正午，落到地上也只剩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影，唯有傍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银辉才能穿透雾层，把整座岛铺得亮堂堂的，对夜汐族来说，月夜才是真正的白昼。

银叶树林的边缘，刀划破风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

黎恩握着比他身高还长一点的木刀，脚步踩在落满银叶的地上，轻得像夜里的猫。银发垂到肩窝，银灰色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人的动作，每一次挥刀都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木刃划破空气，精准地劈向对方。

他的动作太稳了，稳得完全不像个八岁的孩子。莉娅收招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弯眼，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绷紧的小臂，带着点笑意说：“放松点，又不是和人拼命，不用把弦绷这么紧。”

黎恩哦了一声，指尖却没松劲。他还记得四岁那年第一次摸到木刀，也是在这片银叶树林里，比他现在还矮半个头的小不点，攥着比自己还高的木刀，刚挥了一下就摔在了银叶堆里，木刀脱手飞出去老远，磕在树干上发出闷响。

那时候莉娅才九岁，跑过来把他从叶子里扒出来，拍掉他身上的碎叶子，没笑他笨，只是把木刀重新塞回他手里，蹲下来握着他的小手，一点点教他握刀的姿势。“我们夜汐族的人，生来就会握刀。”姐姐的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刀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那时候他还不懂，只知道跟着姐姐的动作挥刀，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直到五岁那年，有只误入永夜岛的巨型海王类撞碎了海岸的礁石，浪头卷着碎石拍向族里聚居的树屋，是父亲和族里的护卫们握着刀冲在最前面，用血肉筑起了墙，把老人和孩子护在身后。

他躲在树屋里，透过窗户看着父亲被海王类的尾巴扫飞出去，又立刻爬起来握着刀冲上去，后背的衣服被碎石划得稀烂，渗出血来，却一步都没退。那天夜里，父亲回来给他上药的时候，摸着他的头说，夜汐族的刀，永远只会对着想伤害家人的人挥出去。

从那天起，他练刀再也没喊过累。

“手腕再稳一点。”

莉娅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她收了手里的木刀，指尖轻轻碰了碰黎恩握刀的手，把他往下滑了半寸的手指挪回原位。她比黎恩高半个头，同样的银发松松地编了个辫子垂在身后，眼尾和黎恩是一样的浅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是整个永夜岛最亮眼的模样。

黎恩乖乖调整了握刀的姿势，重新摆好起手式。他身形还带着孩童的单薄，却已经能看出日后锋利的轮廓，皮肤白得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只有指节因为常年握刀，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刚才连续对练，他额角出了点薄汗，呼吸却依旧平稳，哪怕刚才被莉娅的木刀扫到了胳膊，也只是咬了咬牙，一声没吭。

“再来。”莉娅退了两步，重新举起木刀，眼里带着点笑意，却没放水。

木刀碰撞的脆响再次在树林里响起来。黎恩的速度很快，是夜汐族刻在血脉里的天赋，脚步辗转间几乎看不到残影，哪怕力量还带着孩童的稚嫩，每一招都精准地落在莉娅的防守空隙里。直到最后一招，他借着转身的力道劈出木刀，却没注意到身后的夕阳漏了最后一缕余光，穿过雾层，直直扫在了他露在手套没覆盖到的手背上。

“嘶——”

黎恩猛地收回手，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刚才被阳光扫到的地方瞬间红了一片，眨眼的功夫就起了一串密密麻麻的水泡，疼得他指尖都在抖，额角瞬间冒了冷汗。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莉娅立刻快步走过来，一把拉着他退进了银叶树最浓密的树荫里，语气里带着点急，却还是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太阳没完全落下去，绝对不能往亮的地方凑，你怎么总记不住？”

黎恩垂着眼，没敢看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六岁那年，他就是好奇，为什么族人都怕那太阳，为什么永夜岛的树屋永远都用黑布封着窗户。趁着大人不注意，他偷偷掀开了树屋窗帘的一角，正午的阳光直直地刺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的疼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往骨头里扎，他当场就疼得摔在了地上，半边脸都起了水泡，整整半个月才好利索。

那半个月里，莉娅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天给他换药、喂饭，夜里他疼得睡不着，姐姐就抱着他，给他唱童谣，眼睛哭得红红的，却还要笑着哄他。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阳光是他们夜汐族的诅咒，是能要了命的东西。可他还是总忘。

莉娅没再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夜汐族祖传的月光草药，磨成了绿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清香味。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敷在黎恩的手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嘴里还在不停叮嘱：“这药膏要敷半个时辰，回去我再给你换。记住了黎恩，绝对不能让皮肤暴露在阳光下，更不能让外人看到我们的脸，知道吗？”

“知道了。”黎恩乖乖点头，看着姐姐垂着的眼睫，银灰色的瞳孔里全是他的影子，他小声问，“姐姐，外面的人，都会像长老说的那样，抓我们吗？”

莉娅敷药膏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这些，有姐姐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没说的是，长老昨天刚召集了全族的人，说最近外面的海域有海军的船在巡逻，让所有人都提高警惕，绝对不能踏出永夜岛半步。他们夜汐族是空白一百年里巨大王国的盟友，八百年前世界政府覆灭巨大王国的时候，全族靠着这座被浓雾和无风带包裹的岛才活了下来。世界政府找了他们八百年，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这些事，她不能跟黎恩说。他才八岁，该守着永夜岛的月亮，不该知道外面世界的血雨腥风。

药膏敷完，莉娅用干净的纱布把他的手背包好，刚收拾好东西，就看到黎恩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扒着草叶。她走过去一看，才发现草丛里躺着一只被海王类撞伤了翅膀的海鸟，翅膀上的血把羽毛都打湿了，黎恩正用剩下的药膏，一点点给海鸟涂伤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你啊。”莉娅笑着摇了摇头，蹲下来帮他按住乱动的海鸟，“刚才自己疼得发抖，给鸟上药倒是不怕疼了。”

“它很疼。”黎恩抬眼看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长老说，我们的刀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伤害的。它是无辜的。”

莉娅的心软成了一片。她这个弟弟，看着话少安静，骨子里却比谁都软，哪怕练刀的时候再狠，也从来不会踩死一只蚂蚁，看到受伤的小动物都会偷偷救下来。可就是这样的孩子，却生在了夜汐族，生在了这个被世界政府追杀的种族里，她必须拼了命护着他，护着他这份干净。

夕阳彻底沉进了海里，月亮升到了天空正中，整座永夜岛都浸在银辉里。树林外传来了脚步声，族里的大长老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看到姐弟俩，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

“长老。”黎恩和莉娅一起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

长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黎恩手里的木刀上，眼里带着赞许：“小黎恩的刀，越来越稳了。昨天和族里十二岁的孩子比试，赢了？”

黎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说话。莉娅在旁边笑着说：“他赢了之后，还把人家摔倒的时候蹭破的膝盖给上药了，被人家笑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