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歌一个人在琴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不会移动的晚霞。录取通知书摊在钢琴上,A4纸,红色边框,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作曲专业”,写着“请于九月一日前到校报到”。纸很薄,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白毅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杯子放在钢琴上,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决定了吗?”
白歌摇了摇头。
白毅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儿子对面。他穿着居家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糟糟的,和平时穿警服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他坐得很直,腰板挺着,那是当了二十多年警察留下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
“白歌,爸跟你说个事。”
白歌抬起头。
“当年我退伍的时候,部队想留我。提干,待遇好,留在城里。”白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妈也支持我留下。但我没留。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歌摇了摇头。
“因为你妈在A市。她在等我回去。”白毅顿了顿,“我当了八年兵,她等了我八年。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白歌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人这辈子,有很多选择。”白毅说,“有些选择是为了自己,有些选择是为了别人。没有哪个更高尚,也没有哪个更低级。关键是你选了之后,会不会后悔。”
白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爸,你后悔吗?”
白毅想了想:“不后悔。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下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想完就算了。因为你妈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没选错。”
白歌把杯子放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有声音,只有琴键被按下去的触感。
“如果我不去北京,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附中只有这一次提前招生的名额。”
“那你就去。”
“但去了就见不到她了。”
白毅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白歌的肩膀。
“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怎么选,爸都支持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白歌。”
“嗯。”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但有些路,绕一圈,还是能回到同一个人身边。你自己衡量。”
门关上了。白歌坐在琴房里,把那杯牛奶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短信:“睡了没?”
过了几秒钟,手机震动了:“没。在背英语。”
“明天周末,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白歌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白舞树下。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树干上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两个字母——B和W——还是能认出来。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两只小燕子挂件并排挂着,一只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另一只还完好如新。白歌伸手摸了摸那只掉漆的,是他书包上那只。去年寒假系上去的,风吹日晒了大半年,旧了。
李轻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梢微微卷起。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他。
“给你。少糖的。”
白歌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记得他喜欢的味道。
“你说有事跟我说?”李轻舞靠在树干上,看着他。
白歌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李轻舞接过去,看了很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你考上了。”她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