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她再次见到李承粼,是出道之后的预录。
她本身只是一个在韩国的留学生。每天下课,她会到便利店站一个晚班。薪水不多,不过,凌晨换下的食物,扔掉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店长允许她作为晚饭。初到韩国时,她的语言还很不够用,说话磕磕巴巴,做事也磕磕绊绊。最害怕的是遇到客人来买烟,她很努力地记,但顾客没那么耐烦。烟盒上画着吸烟的下场,突出暴起的眼球,张大的嘴里是一口烂牙。投诉几次,挨骂几天,慢慢地,她能记住每一款牙齿。
习惯了之后不觉得日子难过。就当她觉得生活好了一些的时候,疫情来了。她被困在韩国。便利店的兼职从每天一班,到三天一班,到便利店倒闭再也不用去。学校开始上网课,她24小时待在比考试院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间里,厕所就是卧室也是厨房。有时候她想家想得受不了,有时候她会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死掉,死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尸体会烂。
最最难受的时候,她在M里见到李承粼。
那时他还叫「圣麟」。很大的名字,中国人避讳给孩子用太大的字,压不住,会遭反噬。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配他。——是名字配得上他,而不是反过来。
李圣麟实在是一个淡淡的人。一开始她没有注意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更关注上位圈的选手,熙胜,圣焄。但忽然有一天他冲进大家的视野,势如破竹。她立刻翻回去看有关他的一切,一个差生如何一步步走上来,直到在舞台上变成一个王。她喜欢上他。每天勤勤恳恳地投票,剪cut,翻译,把韩网上的物料搬运到国内,就这样活了下来。后来他出道了,正名,叫李承粼。也很美的名字,像水波,闪亮亮的样子。她给他开了中国首站,取名Lumos,哈利波利里的荧光闪烁。她的生命是被他点亮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名字是妈妈取的。粼粼,说的是纽约那条哈德孙河。他的家就在河边,妈妈怀他的时候,常沿着河散步,看粼粼的波光。后来她生下这个水一样的男孩。再后来,李承粼再也没见过妈妈,但一夜之间,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妈妈是谁。然后是他纽约的家,他的叔叔阿姨,和Dylan。
@ddylanhhu。
Manhattan,NewYork,Uates。
2018。10。29:OvertookmybrotherinKoreanclass。Sorrynotsorry,bro。
2019。08。03:Dean&Dylan。Summer18。
2020。02。12:(韩)生日快乐我们宝贝。马上要去韩国了。会想你的。
——该账号已私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是黑历史,不是恋爱瓜,不是“知名团体成员言论争议”,那些她都能应对,她已经是专业的粉丝。但这次是他的一整个的人生。一个月内,媒体、私生、网友,一块一块地掘地三尺,再展出,放在聚光灯下供人观瞻。微博、推特、Pann、theqoo,消息铺天盖地,曾经她是最活跃的账号,现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生出一种背叛感。她曾经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李承粼。
他妈妈的死。他外公的葬礼。他在纽约的家。他哥哥的IG。没有一件事是他主动说出来的。没有一件事是他想让别人知道的。他在逃开那些身份,逃开那些他不想继承的姓氏,逃开那些他从出生就被迫背负的东西。舞台是他唯一可以只做“承粼”的地方。
但他逃不掉。因为全世界都在帮他记住。
——她还是忍不住心疼他。
预录是凌晨开始的。十一月的首尔已经很冷。女孩们穿着羽绒服排队,她一点也不兴奋,只觉得紧张,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入场之前,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今天的录制希望大家给予成员们温暖的支持,不要喊过于激烈的内容。”大家没有说话,但她们心知肚明。
舞台布景顺应了《Given-Taken》的哥特风。黑色的尖顶大门、暗红色的灯光,她好像进入了一座古堡。等待成员们出场的那几分钟,整个录影棚安静得不正常。她们站在台下,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然后灯光暗了。
大门缓缓打开。八个身影站在逆光里。
她第一眼就看到他。
他瘦了,她想。
《Given-Taken》的Intro响起。比音乐声更大的,是铺天盖地的应援。所有人用尽全力喊出八个名字。她感觉地板在震动,影棚在震动,她的心脏也是。
李承粼的part在副歌之后的第一段主歌。来之前她告诉自己:他休息了很久,状态不好是正常的,跳错也没关系,唱劈了也没关系,人来了就好。她甚至在心里彩排,要自然地安慰他没关系,不至于伤到他,不要让他自责。
然而他唱得很好。声音比出道专里更稳,是那种练了很多遍、练到肌肉记忆不会背叛你的声音。跳得也是。
她忽然有很想哭的冲动。
她的王回来了。
第二首歌是《LetMeIn》。相比《Given-Taken》的吸血鬼概念,这首歌更少年感,表情管理也更活泼。
轮到他的part,李承粼很自然地笑了。
她彻底放松下来。
录制结束后,成员们在台上向粉丝鞠躬道别。
按照惯例,每个人会轮流说几句话感谢粉丝。梁祯元作为队长先开口,一个一个,最后轮到李承粼。他拿起话筒,沉默了几秒。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眼睛看着他。
他呼吸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