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实弥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富冈义勇。
他观察到的内容,如果用两个字概括,那就是——正常。太正常了。义勇每天七点二十到校,比规定时间早十分钟。他会先去体育器材室检查一遍器材——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逐一确认篮球的气压、跳绳的握柄、跳高垫的叠放顺序,每一件器材都被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然后他到办公室坐下,翻开教学大纲,用那支黑色钢笔写教案。写字的姿势很标准,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像是在练习书法而不是在写体育课的备课笔记。
他上课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学生都听得很清楚。他从不大声呵斥,也从不开玩笑。如果有学生捣乱,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学生,不说话,不皱眉,只是看着。通常不超过五秒,那个学生就会自己安静下来。实弥在二楼窗口看过一次那个画面——义勇站在操场中央,周围是三十几个学生,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学生们似乎本能地意识到,这个人不会吼你、不会罚你、不会跟你讲道理,他只会用一种近乎透明的方式告诉你——规则就是规则。
中午他一个人去食堂,点最普通的套餐——米饭、味噌汤、一荤一素。他吃得很快,但绝不狼吞虎咽,咀嚼的频率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吃完后他会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用纸巾把桌面擦干净,然后离开。下午放学后,他会在操场上多待半个小时,整理器材,或者做一些简单的体能训练——引体向上、俯卧撑、慢跑。他的体能训练不是为了锻炼,更像是一种程序,到点就执行。然后回到办公室,收拾桌面,把每一件物品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关灯,锁门,骑车离开。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表情。像是在运行一个被写死了的程序。
实弥把这些观察结果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越记越烦躁。他烦躁的不是因为没有发现问题,而是因为——如果一个人连吃饭和走路都能保持高度一致的标准,那这个人得有多强的自我控制能力?又或者说,得有多深的恐惧?怕自己出错,怕自己露出破绽,怕被别人看到真实的模样。所以才会把自己活成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程序。
“不死川老师,你再盯着富冈老师看,他的椅背就要着火了。”
蝴蝶忍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甜丝丝的笑意。实弥猛地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红笔已经在试卷上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红线,横穿了一道大题的整个解答过程。
“我没有盯着他看。”他把那张试卷抽出来放到一边,语气生硬,“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需要盯着富冈老师的后脑勺想?”蝴蝶忍双手托腮,笑得更深了,“不死川老师,你该不会是——”
“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要说什么,都闭嘴。”
蝴蝶忍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几个字。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宇髄天元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哟,不死川,听说你对新来的体育老师特别关注?”
实弥转头看向蝴蝶忍。蝴蝶忍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说你们可能很合得来。”
“合得来?”宇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不死川和谁合得来?他和谁都不合得来。”
“那不一定。”蝴蝶忍的目光越过实弥,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富冈老师就很安静,也许刚好互补。”
实弥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说我什么?”
义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站在实弥的工位后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办公室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宇髄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容灿烂地站起来:“富冈老师,我们在说你的体育课教得很好。不死川老师特别想去旁听。”
“我没有。”实弥说。
“他不好意思承认。”宇髄拍了拍义勇的肩膀,“你别介意,他就是嘴硬。”
义勇看了一眼宇髄拍他肩膀的手,然后看向实弥。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实弥注意到义勇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偏移——不到一厘米的幅度,像是本能地想要避开宇髄的触碰,又在瞬间压制住了那个冲动。不是紧张,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条件反射般的“不习惯”。
“不死川老师如果想听课,随时欢迎。”义勇说,语气平淡,“体育课对所有人开放。”
“我不需要听体育课。”实弥把桌上的试卷整理了一下,站起来,“我又不是体育老师。”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经过义勇身边时,停了一下。“富冈。你今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
义勇微微偏头:“有事?”
“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上次在天台上打电话的内容。”
实弥没有等义勇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他知道这句话会让义勇产生什么反应——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精确的东西:重新评估。他故意打出一张明牌,不是为了吓唬对方,而是为了看看对方会如何应对。真正的伪装高手不会因为被看穿而慌乱,他们会调整策略。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响。实弥批完了最后一张试卷,把红笔插回笔筒。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蝴蝶忍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询问,但实弥只是摇了摇头,她就笑了笑,道了别。最后走的是炼狱,经过实弥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死川,今天辛苦啦!早点回家休息。”
“知道了。”
炼狱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实弥一个人。他看了一眼义勇的工位——桌面整洁,物品归位,但人不在。义勇没有忘记约定,也没有刻意逃避。他只是不急着来。实弥等了几分钟,然后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先去了体育器材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他推门进去,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到器材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篮球在推车里按大小排列,体操垫叠成规整的长方体,跳绳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每一根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强迫性的秩序感。实弥皱了皱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