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直播间是临时搭出来的。
说是直播间,其实就是仓库角落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一张白色桌子,两把折叠椅,背景是块廉价的灰色背景布,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个主播贴过的产品标签撕掉后的胶印。灯光倒是专业,三盏补光灯把整个区域照得跟手术台似的。
沈听澜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是一台手机,架在环形补光灯中间,屏幕亮着,镜头黑洞洞的。旁边立着提词板,上面写着今天的测试内容——一款平价剃须刀,售价八十九元,卖点:亲肤、静音、续航长。
台词都给他写好了。
“沈老师,你放松点就行。”运营小姑娘站在手机后面,笑得有点尴尬,“就当……跟朋友聊天。”
沈听澜没说话。
他的视线扫过那台手机,又扫过提词板,最后落在桌上那个剃须刀的包装盒上。三年前他在集团开新品发布会,台下坐的是全国经销商,屏幕上是几个亿的订单数据。现在他要对着一台手机,卖八十九块钱的剃须刀。
“开始吧。”苏晚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抱着手臂靠在仓库的货架边,身上是一件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表情看起来不太认真,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表演。但沈听澜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手机屏幕——她在看镜头里的画面。
运营小姑娘比了个手势,示意直播开始。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
“这款剃须刀……”他开口,声音沉而稳,字正腔圆,“采用了三刀头独立浮动设计,刀网厚度只有零点零六毫米,能够有效贴合面部轮廓,减少皮肤刺激。马达转速每分钟八千转,噪音控制在五十分贝以下,在同价位产品中具有显著竞争力。”
他说完了。
整个仓库安静了大概三秒。
运营小姑娘张着嘴,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旁边负责记录的实习生低头看稿子,又抬头看他,满脸困惑——他说得一个字都没差,但听起来就是不对。
周屿第一个没忍住。
“噗——”他站在苏晚意旁边,肩膀抖得厉害,赶紧用手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继续。”
苏晚意没笑。
她看着沈听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她伸手示意运营把手机拿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画面回放,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递还给运营。
“停一下。”她说。
沈听澜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苏晚意走过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仓库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稳,节奏不紧不慢。她走到桌前,没有坐对面那把空着的折叠椅,而是直接站在沈听澜旁边,弯下腰,伸手把桌上的剃须刀盒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知道你刚才那段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她问。
沈听澜抬头看她。
“像你在给董事会做产品立项汇报。”苏晚意说,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带着点奇怪的耐心,“数据都对,逻辑都对,但没有一句是人话。”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沈听澜的声音有点干。
“数据说明不了问题。”苏晚意说着,伸出手,指尖扣了扣桌面,“你现在面对的不是董事会,不是经销商,是普通人。普通人买剃须刀只关心两件事——刮得干不干净,用着舒不舒服。你说的那些参数,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换一种说法。过去十年,他的说话方式已经长在骨头里了,改不了。
苏晚意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神闪了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绕到他身后,弯下腰,伸手调整他面前那个麦克风的位置。
距离太近了。
沈听澜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清淡的、像某种植物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三年前她也用这个味道,他没变过。
他的后背瞬间绷得更紧了。
“你坐得太直了。”苏晚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放松一点,往后靠,身体前倾会让你看起来太有攻击性。”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听澜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