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回到宿舍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用手指拨了拨还湿着的头发,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粉丝群有人在问你明天播不播”。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微博。
私信栏里密密麻麻躺着几百条未读。他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今晚直播结束后涌进来的,有说“沈老师今天状态真好”的,有问明天播什么品的,还有几个发了长串的“啊啊啊啊”和表情包。他习惯性地划了几条,打算关掉屏幕睡觉,手指却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那条私信的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头像是普通的风景照,昵称叫“明天再摆烂”。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只有一段整整齐齐的文字,像是一字一句打出来的,又检查过好几遍。
沈听澜点开它。
“沈老师你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私信,但我还是想写给你。”
“我是从你第二次专场开始关注你的。刚开始刷到你的视频,说实话,我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因为之前听朋友说过你的背景,说你以前是大老板,破产了才来直播。我当时就想,这不就是来捞钱的吗?跟那些明星带货有什么区别。”
“我承认,我之前挺看不起直播的。我爸妈也老说,正经人谁干这个啊,天天对着手机喊‘家人们’,跟搞传销似的。我也这么觉得。”
沈听澜看完这一段,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继续往下滑。他靠在床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刷到了你教人分辨辣椒精和真正辣椒油的视频。你拿了两瓶调料,一瓶写着‘辣椒精’,一瓶什么都没写,你说‘这个我试过了,确实不是天然提取的,辣得烧胃,不推荐’。我当时就愣住了。因为我也买过那种辣椒精的,吃完胃疼了一下午,我还以为自己肠胃不行。”
“然后我就开始翻你以前的视频。你每一场直播的切片我几乎都看了。你讲产品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喊‘买它买它’,你更像是在上课。我看你测评粉底液,自己上脸试,过敏了也不删视频,还把那一段剪出来说‘敏感肌避雷’。我看你讲洗衣液,把成分表一个一个念出来,说‘这个表面活性剂添加量偏高,洗内衣可能刺激,建议手洗用另一款’。我看你推一个两百块的挂烫机,说‘这个价格对得起它的蒸汽量,但塑料外壳质感一般,如果你在意颜值可以加预算买另一款’。”
“我看了大概一周,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了一个自己的短视频账号。”
沈听澜的手指停住了。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机拿到离眼睛更近一点的位置,继续往下读。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很好笑。一个之前那么看不起直播的人,居然因为看了你的视频,自己也跑去开号了。但我真的想了很久。我不是冲动,我是觉得——既然你这样的人都可以放下身段去做这件事,那我有什么资格端着?”
“开号的头三天,我一条视频都没发。我不知道拍什么,怕被熟人刷到,怕他们笑话我。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你的视频,看你对着镜头说话的样子,我就想,你以前是集团总裁,你都能开口喊‘同志们’,我有什么好怕的?”
“第四天,我发了第一条视频。”
“没人看,只有三个赞,其中两个是我自己和我妈点的。”
沈听澜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我没放弃。我又拍了第二条、第三条。我学你的方式,不讲废话,直接上干货。我拍的是我们老家的一种腌菜,我自己家做了三十年的那种。我把制作过程拍得很详细,从选菜到晾晒到腌制,每一步都拆开讲。那一条视频突然就有了一万多播放。”
“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
“到现在我已经做了两个月了,粉丝刚过三千,但上个月我开始试着接了一些小广告,不是大的那种,就是本地的小商家,让我拍他们家的特产。赚得不多,够交房租了。但我爸妈的态度变了。上次回家,我爸跟我说:‘你那个账号我看了,拍得还行。’就这一句话,我差点哭了。”
“我知道三千粉在你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你一场直播的观看量都不止这个数。但我真的挺开心的。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终于干了一件自己看得起自己的事。”
“沈老师,我写这封信不是想让你回我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看不起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
“晚安。”
沈听澜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把整封信重新拉回开头,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读到那句“你以前是集团总裁,你都能开口喊‘同志们’,我有什么好怕的”时,他停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嗡嗡地响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来这个宿舍的场景。那时候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这间屋子里,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他对着镜子练习“家人们”的时候,舌头打结,脸部肌肉僵硬,怎么都说不出那两个字。后来苏晚意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死样子,说:“你什么时候能放下你那个破架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
他当时觉得她在羞辱他。
现在他懂了——她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