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沈听澜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周屿把他送到这栋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公寓楼下,递过一张门禁卡和钥匙,拍了拍他的肩,笑容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公司福利,新人专属。双人间,水电全包,省心省钱。你合约里那条‘配合公司安排住宿’就是为了这儿。室友也是公司的,挺好相处。”说完,这位圆滑的合伙人就挥挥手溜了,留下沈听澜对着手里冰凉的钥匙。
楼道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外卖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找到门牌号,插入钥匙,转动。
首先涌出来的是一阵嘈杂的音乐,动感十足,夹杂着某种……呃,类似于杀猪的嚎叫?紧接着,是视觉上的强烈冲击。
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被塞得满满当当。两张狭窄的单人床贴着左右墙壁,中间过道只容一人侧身。这还好。关键是,属于他那位未见面的室友那半边领地,简直像个马戏团后台。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夸张海报,挂着会闪七彩光的塑料星星串,一个半人高的、咧着大嘴的滑稽玩偶靠在床头。角落堆着摞起来的纸箱,敞开的那个露出里面羽毛掸子、塑料宝石王冠、还有几顶颜色鲜艳到刺眼的假发。
而沈听澜这边,光秃秃的墙面,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空空荡荡,像一片被遗忘的荒漠,与对面的狂欢世界泾渭分明。
音乐和嚎叫停了。从那个堆满道具的角落后面,猛地探出一个脑袋。
染着几缕挑染蓝毛,年轻,眼睛很大,此刻写满了好奇和一点点被抓包的尴尬。“嗨!你就是新来的……沈哥?”男孩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身上穿着印有巨大卡通图案的宽松T恤,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我叫林小乐!周哥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今天搬进来!”
沈听澜僵硬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自己那窄小的床铺,床单是统一的蓝白格子,洗得有些发硬。他的行李箱立在门边,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我刚在练‘才艺’,”林小乐挠了挠头,蓝毛翘起一撮,“我们搞笑赛道,有时候得整点绝活,我练练声乐……呃,吓到你了吧?”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指着自己那半边,“这些都是我的宝贝!直播道具!沈哥你是什么赛道的?颜值?知识?还是……哦对,周哥说你刚开始培训,还没定方向?”
沈听澜张了张嘴,发现很难向这个充满活力的生物解释“前集团总裁被迫直播还债”这种复杂情况。他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带货。”
“哇!核心赛道啊!”林小乐眼睛更亮了,“那你以后肯定能见到苏总本人吧?我进公司半年,就年会远远看过一次,真人也太美太飒了!她是我的神!”男孩眼里冒出纯粹的崇拜星星。
沈听澜喉咙有点发干。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己那片“荒漠”,弯腰开始整理寥寥无几的衣物。动作间,能闻到床铺上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房间另一头飘来的、不知是发胶还是糖果的甜腻气息。
文化冲击。
这个词冷冰冰地砸进他脑海。过去四十年构建的所有关于体面、格调、私人空间的概念,在这间拥挤、嘈杂、视觉爆炸的双人宿舍里,被碾得粉碎。他曾经的总裁办公室,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空气里是雪松味的香薰和现磨咖啡的醇厚。而现在,他拥有的是一张宽度可能不足一米的床,和一个热爱杀猪嚎叫、满屋子亮片的年轻室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陈默。
沈听澜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接通。窗外是陌生的居民楼景致,晾晒着各色衣物。
“沈总,安顿下来了?”陈默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
“嗯。”沈听澜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住的地方还行吗?公司安排的公寓?”
沈听澜还没回答,那边林小乐大概是觉得他讲电话太闷,又或者是练习时间到了,音乐声再次炸响。这一次,他换了一种风格,开始用一种捏着嗓子的、戏剧化的腔调念着什么台词,情绪饱满,时而激昂时而呜咽,夹杂着几声刻意搞怪的咳嗽和拍打大腿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陈默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仍透出诡异的语调:“沈总……您那边……是什么声音?需要报警吗?”
沈听澜闭了闭眼。“室友。在练‘才艺’。”
又是沉默。然后陈默咳了一声,似乎把什么笑声憋了回去。“哦,哦……艺术,艺术形式多样哈。那个……环境,还适应吗?”
“挺好。”沈听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省钱了。”
陈默大概听出了他话里的味道,叹了口气:“福伯今天还问我你情况,我说你上班去了。他让你别太拼,注意身体。”顿了顿,压低声音,“苏总那边……没为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