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宴会厅穹顶绘着百年前某位名家手笔的《诸神黄昏》,鎏金吊灯垂落如坠落的星辰。陆承衍站在画下,看那些神祇在火焰中姿态各异的面孔,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威胁信。
信纸是手工棉浆纸,墨水掺了沉香灰,写着:“三日后宴席,沈氏遗孤将取回陆家欠下的第一笔债。”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威胁都透着老派世家的体面。
“陆先生。”助理悄无声息地靠近,“市局派来的顾问到了。”
陆承衍整了整袖扣。父亲陆明璋正在不远处与萧氏集团掌门人碰杯,萧宛安静地立在父亲身后,月白色旗袍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栀子花信息素恰到好处地萦绕在社交距离内,多一分则轻浮,少一分则疏离,是世家Omega的满分答卷。
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味。
不是医院走廊里那种刺鼻的工业气息,而是被无数次稀释后残留在指缝间的、若有若无的冷意。像深冬时节推开解剖室的门,冷气裹挟着福尔马林和死亡的诚实扑面而来。
陆承衍转过头。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便装,衣摆沾着可疑的灰白色粉末。他认出那是火灾现场的烟尘。在这种珠光宝气的宴会上,这身打扮无异于闯入天鹅群的黑鸦。
但没有人敢拦他。
因为他的眼睛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属于任何Omega应该有的姿态,不讨好,不戒备,甚至不屑于释放信息素来宣告自己的性别。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把被随意搁在古董架上的手术刀,冰冷,锋利,与周遭的繁华毫无关系。
“沈砚。”他自报姓名时已经越过陆承衍,径直走向宴会厅东侧的陆明璋,“市局法医中心。关于您收到的威胁信,需要提取陆先生的指纹和生物样本做比对。”
陆明璋的笑容甚至没有波动。“沈法医辛苦。承衍,配合一下。”
陆承衍注意到父亲说出“沈”这个字时,端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被引到偏厅。沈砚从随身的勘察箱里取出采样工具,动作行云流水。棉签擦拭过他腕侧腺体时,陆承衍感到精神领域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拂过,不是Omega发情期那种甜腻的试探,而是像苔藓无声地蔓延过岩石表面。
“你的信息素在波动。”沈砚没有抬头,“建议控制一下。檀木味太浓,会影响我对潜在化学残留的判断。”
陆承衍几乎要笑了。他的信息素控制力是S级Alpha中的顶尖水平,连父亲都曾夸他“喜怒不形于色,信息素不泄于外”。可这个连信息素都寡淡得近乎于无的Omega,居然让他收敛。
“你闻得到?”
“B级Omega的嗅觉比S级敏锐,这是常识。”沈砚将棉签封入证物袋,“等级越高,感知阈越窄。S级Alpha只能闻到匹配度60%以上的信息素,所以你们总觉得低等级Omega寡淡。”
他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水晶灯细碎的光芒:“殊不知是我们不想被闻到。”
陆承衍怔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父亲带他去沈氏老宅。那座曾经与陆家齐名的医学世家已经人去楼空,匾额被摘下,祠堂落了锁。他在荒草丛生的后院里看见一个少年,蹲在青石井栏上,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少年抬起头,也是这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们见过。”陆承衍说。
沈砚封好勘察箱,站起身来。“陆先生记错了。”他说,“法医见过的活人,都没有死人记得牢。”
他转身走向厅门,旧便装的衣摆带起一阵细风。那股消毒水的气息再度拂过陆承衍的鼻端,这一回他捕捉到了被掩盖在其下的东西。雨后青苔的湿润,混着泥土深处铁锈般的腥甜。
像血。
像多年前那座老宅祠堂里,被搬空的匾额背后,墙壁渗出的陈年血渍。
偏厅的门在沈砚身后合拢。陆承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刚才棉签擦过的地方,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精神领域深处,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不属于他的记忆。
画面里,一个穿旧棉布衫的男孩跪在祠堂冰凉的石板上,面前是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男孩的脊背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地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黄帝内经》的“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祠堂的门被推开,陆明璋逆光站在门口。
“沈家的嵌合基因,”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从今天起,属于陆家。”
男孩的树枝停在“邪”字的最后一笔。
他没有回头。
那一笔终究没有写完。
陆承衍猛地睁开眼。他不知何时扶住了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精神链接,这是精神链接。不是通过标记,不是通过信息素交融,而仅仅是棉签擦过腺体时那三秒的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