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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迟来的理解(第1页)

第三十九章:迟来的理解

林深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知道那件事的。那天他在工作室修图,小何接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表情有些奇怪,看着他,欲言又止。他问怎么了,小何犹豫了一下,说:“刚才苏曼姐打电话来,问陆老师最近有没有来过。她说陆老师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所有东西都卖了,赔了公司违约金。现在他住在城郊一个很旧的公寓里,连暖气都没有。”

林深的手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屏幕上是一张他调了一半的照片,光线偏冷,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色温调暖一些。但现在他什么都考虑不了了,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连暖气都没有。”城郊,旧公寓,没有暖气。那是陆野,那个冬天必须把暖气开到二十八度、不然就会喊冷的人。他现在住在一个没有暖气的房子里,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把钱都用来赔违约金了。而违约金,是因为他在直播里说了那些话。那些话里,有林深的名字。

林深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小何被吓了一跳,看着他,不敢说话。他拿起外套,穿上,拉好拉链,拿起车钥匙,走出工作室。电动车停在门口,黑色的,普通的,车身上有一些泥点。他戴上头盔,扣好扣子,发动了车。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清晰。他不知道陆野住在哪里,但他知道苏曼知道。他拿出手机,给苏曼发了一条消息:“陆野的地址。”苏曼很快回了,发了一个定位,附了一句话:“他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城郊,一个很旧的小区。林深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生锈了,关不严,用报纸塞着缝隙。空调外机上落满了灰,有些已经歪了,随时可能掉下来。他想起陆野以前的公寓——顶楼,复式,三百多平,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冬天的时候,暖气热得可以穿短袖。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城市的灯火,像一个俯瞰众生的王。现在那个王住在这里,在一栋没有电梯、没有暖气、连窗户都关不严的老楼里。不是因为他破产了,是因为他选择破产。他选择用所有的身家,去换一个人的平安。那个人是林深。

林深走上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墙上有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开锁的,搬家的。那些广告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像一面打了补丁的墙。他走到四楼,在401门前停下来。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深绿色的,漆面已经起泡了,门把手是铁的,生了锈。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门开了。

陆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旧的卫衣,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还没完全清醒的倦意。他看到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在镜头前练习过无数遍的标准笑容,是一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因为看到你而笑的笑。那种笑很短,短到像眨眼一样,但林深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从门开的那一刻就在看。他看到陆野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到他的脸颊凹进去了,看到他的嘴唇干裂了。他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瘦到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的卫衣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被风吹鼓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陆野的声音有些哑。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进屋子,环顾四周。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很旧,沙发是房东留下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胶带粘着。茶几是玻璃的,桌面上有几道划痕,角落里放着一个保温袋——他每天早上送早餐用的那个。电视是老式的液晶,很小,屏幕上有一道竖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黄了,像是很久没浇水。厨房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有半锅粥,盖着盖子,还冒着热气。他做的,在等林深来的时候做的。他不知道林深会不会来,但他做了,因为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离林深浅一些。不是距离上的浅,是心里的浅。做着林深以前做过的事,用着林深以前用过的锅,煮着林深以前煮过的粥。那些动作让他觉得林深还在,还在他身边,还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虽然他知道不在,但他需要那种幻觉,因为那种幻觉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你住这里?”林深的声音有些紧。

陆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嗯,便宜。一个月一千二,包水电。”

一千二。他以前住的那个公寓,一个月的物业费都不止一千二。林深站在那里,看着这间破旧的、冰冷的、连暖气都没有的屋子,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不是感动,是心疼。他不想让陆野住在这种地方,不是因为陆野不值得住好的,是因为陆野住在这里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是他让陆野变成这样的,是他的存在让陆野不得不放弃一切。如果不是他,陆野还是那个顶流,还是那个住在豪宅里、开着豪车、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人。他不会住在这里,不会在冬天没有暖气,不会在凌晨五点起床做早餐。他会过着他该过的生活,一种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的生活。

“为什么?”林深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你终于问了”的笑。

“以前是你为我负重前行,”陆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现在,换我了。”

林深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感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终于懂了”的东西。他等了那么多年,等陆野说出这句话。在他还爱着陆野的时候,在他还站在陆野身后半步位置的时候,在他还每天早上给陆野做早餐的时候。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自己不再等了,等到自己以为永远等不到了。但陆野说了,在他已经不期待的时候。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陆野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会为别人牺牲的人,一个会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的人,一个会在冬天住进没有暖气的房子、只为了让那个人平安的人。

“我没有让你这么做。”林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知道。”陆野说,“是我自己想做的。”

林深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不后悔”的东西。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眼底有血丝,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到像一座山,不管外面怎么风吹雨打,山的声音永远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不慌不忙。那种稳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在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之后,他学会了不被拒绝击倒。他学会了在被拒绝的时候微笑,在被推开的时候后退,在被冷落的时候等待。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山,不是因为山不会疼,是因为山不会说。

“你后悔吗?”林深问。

陆野摇了摇头。“不后悔。从来没有。”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帮陆野煮过七年咖啡,帮陆野熨过七年衬衫,帮陆野在深夜的片场举过七年反光板。那双手做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事。现在陆野在为他做,用那双手,用那双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的手。那双手现在会煮粥了,会炒菜了,会系鞋带了,会在冬天的早晨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等。那些事很小,很小,但林深知道那些事有多难。因为他也做过,做了七年。他知道在凌晨五点起床有多困,知道在冬天的冷风里等一个人有多冷,知道在被拒绝之后还要微笑有多难。他做了七年,从来没有觉得难,因为他在为陆野做。现在陆野在为他做,他才发现那些事很难。不是因为事本身难,是因为做这些事的人,心里装着的不是自己。

“陆老师,”林深的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陆野看着他,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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