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御花园的阴影里,朱棣还站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彼时郭成匆匆来报,说得含糊,只说是御花园那边闹起来了,张总管手下的侍卫冲撞了贵妃娘娘。小平在旁边听着,急得脸都白了,欲言又止。朱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朱笔就过来了。
然后他就站在这里,看着了这一幕。
烈日暴晒下,水面泛起刺目的光。朱棣看着柳如眉在水中沉默摸索,看着她一次次没入水中,又浮出来,发丝贴在脸上,呼吸急促。每看一次,心口就钝钝地疼一下。
怒意混着复杂的情绪猛地蹿起,却不知该冲谁。
朱棣自然是心疼的。
她那般清傲的一个人,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都不曾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此刻却在这肮脏的冷水里,只为几颗该死的珠子,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最看重的尊严,此刻被踩进了泥里!
怒火上冲到头顶。
可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想看看柳如眉到底能倔到什么地步。
柳如眉这是故意跟他较劲吗?还是跟自己?
他更多的是气。气柳如眉倔成这样——宁可自己跳下去泡在这脏水里,也不肯来找他。这几日躲他、避他、把他当陌生人,他忍了。可现在呢?被人当众折辱,柳如眉还是不找他。
宁可这般委屈自己,也不肯来向我低个头、说句软话?她就这般不信我能护住她?
还是说,她压根就没想过,这宫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救她?
这念头烧得朱棣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好,那就让她自己想明白,让她知道,在这皇城里,她唯一能倚仗的人是谁。让她知道,离了他,她连一个妃子的刁难都抗不住。让她知道……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可那双手,已经攥得死紧。
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小平急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却不敢出声。她知道陛下在犹豫,可她也知道陛下为什么犹豫——这几日柳如眉躲着陛下,陛下心里憋着火。
小平看着池子里的柳如眉,又看着朱棣的背影,嘴唇抿得发白,悄悄往前挪了一步,想开口说点什么,被身旁的郭成用眼神止住,她又默默退回去。是啊,她一个小宫女,哪有资格在这种时候插嘴。
可她实在是急,这么折腾,柳如眉能受得了吗?
郭成垂手站着,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陛下看见了,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插嘴的了。
朱棣的眼睛没离开过柳如眉,他看着她在水里摸索,一次比一次沉得紧,一次比一次憋得久。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呼吸越来越急,好几次差点没站稳。
他的脚往前又挪了半寸,又硬生生钉住。
还没到。再等等。等她撑不住,等她……
等她什么?等她自己喊停?等她自己认输?
呵,朱棣不禁嗤笑自己,她要是会认输,就不是柳如眉了。就算这会儿他亲自去水里把她捞上来,这女人也不会领他的情。
他站在那儿没动,可是心里越来越烦燥。
她是脑子被撞傻了吗?!怎么就这般实心眼,真就这么跳下水了?!平日里的那股子聪明和傲气呢,都到哪里去了?
很快,他便有了答案:
他给的地位、给的权力,还是不够,不够让她在这宫里真正挺直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