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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卷（第2页）

他把手伸进口袋。空的。试卷已经交了。第十题他写了什么，只有系统和看过他试卷的人知道。1305教室里，红色校服的食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个“余”字，一个“烬”字，中间连了一横。它看了他的试卷，写出了他划掉的那个名字。不是系统收录的“林烬”，不是他给镜子的“余烬”，是两个字连在一起。余烬。他划掉它的时候，是不信。红色校服把它连起来的时候，是信了。一个被转化成NPC的玩家，一个在1305教室自习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一个鼻梁上有疤、指甲缝里有墙皮白灰的人——信了他写在试卷上又划掉的名字。它信的不是“余烬”这两个字。它信的是他在第十题写的那个答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比上课铃更长，比上课铃更平。1301教室里剩下的玩家陆续走出来，手里拿着试卷，走向灰色信箱。阿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试卷在他手里攥出了褶皱。他把试卷塞进投递口，然后站在信箱前没走，和林烬并排站着。

“你第十题写的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林烬没有回答。信箱上的屏幕亮了。第一个名字跳出来。不是及格名单，是不及格名单。系统判分的结果，先公布不及格的人。名字一个一个跳出来。三个人的名字。没有阿九，没有格子衬衫，没有林烬。三个新手，今天早上还在方阵里站着，现在名字出现在信箱屏幕上。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名字。脸色从白变成更白。然后屏幕刷新，及格名单。名字一个一个跳出来。阿九的名字，格子衬衫的名字，其他玩家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林烬。屏幕在他名字后面标了一行小字：分数，71。及格线是60。

投递口发出声响。一把钥匙吐出来，落在信箱下方的金属托盘里。黄铜色，手指长，钥匙柄上刻着门牌号。403。林烬把钥匙拿起来。冰的。和镜廊公寓的门把手一样的温度。

阿九的钥匙也吐出来了。他的钥匙上刻着207。格子衬衫的是315。每个人钥匙上的门牌号都不一样。林烬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403。镜廊公寓的门牌号。死亡校规的通关门，门牌号是403。不是死亡校规的403，是镜廊公寓的403。系统把两个副本叠在一起了。

“你的门牌号怎么是四楼？”阿九凑过来看了一眼。“学校只有三层——规则四说学校没有五楼。但它没说学校没有四楼。四楼存在。1404是班主任的办公室。1404对面是什么？”

林烬没有回答。他握着钥匙，转身朝楼梯走去。阿九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走上主楼梯，二楼，三楼，四楼。1404的门开着，里面讲台上的灰还在，被风吹散了一些，薄薄地铺在地面上。1404对面是一扇门。门牌号是1403。但钥匙上刻的是403，不是1403。系统省略了“1”。林烬把钥匙插进锁孔。黄铜钥匙，锁孔也是黄铜的。转动的时候发出很涩的声响，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门开了。

门后不是教室。是一条走廊。两侧是整面墙的镜子。镜廊。镜廊公寓的镜廊。镜面里映出他的倒影。苍白，干净，理智值69的光泽在眼底像一层薄薄的、正在结冰的水面。他的倒影在镜子里看着他。他也看着他的倒影。然后他迈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没有声响，像嘴唇抿紧。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红色的。门牌号是403。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白纸黑字。

【欢迎回来。妈妈一直在看着你。】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直起身，握住403的门把手。红色的门，黄铜把手。转动，门开了。门后是游戏大厅。冷白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模拟日光的色温。圆形水池，池底的深色石子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沙发，桌椅，商城终端，论坛终端。和七天前一模一样。他走出403。身后的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门是白色的，和游戏大厅的墙壁一个颜色，门牌号是0719。他的玩家编号。不是403。

左手腕震动了一下。

【传送完成。副本“死亡校规”已通关。通关评价：A。规则探索度：91%。存活人数：912。获得积分：900。获得道具：红色校服的纽扣×1。获得称号：试卷上写字的人。理智值：69100。您已进入休息期。休息时间：7天。强制匹配倒计时：167小时59分59秒。】

他站在大厅里。水池的气泡声从远处传来。沙发上有几个玩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的灰色校服还没有换下来。在大厅冷白色的灯光下，灰色校服像一层没有褪干净的壳。他走向个人空间的方向。走过水池，走过沙发区，走过商城终端。0719的门牌在走廊里，白色的，和墙壁一个颜色。他推开门。白墙，白床，白桌，白椅。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左手腕的屏幕亮着。私信界面。谢辞的消息。

【通关了。71分。你第十题写的什么。】

林烬打了一个字。

【烬。】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只写了这一个字。】

【嗯。】

【为什么。】

【因为试卷问的是“容器装满的时候溢出来的是什么”。我装满了。溢出来的只有一个字。多了没有。】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消息发过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满了的。】

林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了想，打字。

【1305教室。红色校服在桌面上写了“余烬”两个字，中间连了一横。它看了我的试卷，写出了我划掉的名字。它信那个名字。那一刻我觉得满了。】

【他叫什么名字。】

林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巡楼的人的名字。他在花名册上看见过，在墙壁上摸到过，在1305教室里看见他写在桌面上的“余烬”两个字——但他自己的名字，他写不出来。不是忘记了，是写不出来。系统不让。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抬起来，又落下去。

【我写不出他的名字。系统屏蔽。但我记得他的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鼻梁上有一道旧疤。他在死亡校规的207室住了八天。墙壁上划了八个正字。课本最后一页的第十三條是他刻的。门缝下的纸条是他塞的。他递给你纸条的时候，背面写着让你替他记住第二十一面镜子里的东西。你记住了。他叫——】

光标在句尾闪动。他等着。等着系统把那个名字变成星号，变成乱码，变成空白。消息发出去了。那个名字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没有被屏蔽。三个字。一个姓，一个名。他写出来了。在大厅里，系统抹不掉。

谢辞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记住他了。】

【嗯。】

【他的名字在你身上装下了。你满了，是因为你装下了第一个完整的名字。不是“余烬”，是他的。你把自己的名字划掉，空出位置，装了他的。】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然后他把屏幕按灭，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带自动调暗，从冷白色变成暖橙色。他闭上眼睛。黑暗里，胸口那个位置，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更小的、更深的。像水面下第二次冒出气泡。他开始溢出来了。第一次溢出的是巡楼的人的名字。第二次会溢出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他的名字。三个字。一个姓，一个名。系统抹不掉。因为他不是用记忆记的，是用容器记的。容器装下的东西，除非容器碎掉，否则永远在里面。而他是适配性99。6%的容器。他碎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