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走到茶几前。他把口袋里的七枚镜片全部取出来,一字排开。七盏指甲盖大小的灯,七段被压缩到镜面里的人生。然后他抬起左手腕,打开投票界面。光标闪动。他的拇指落下去,开始分配那六张剩余的票。
【林烬·票数分配:】
【编号0031:+1票。当前票数:2票。】中年男人。工作服。钥匙。
【编号0156:+1票。当前票数:2票。】老人。垂在身侧的手。
【编号0291:+1票。当前票数:2票。】少年。后颈。
【编号0478:+1票。当前票数:2票。】抱孩子的妇人。
【编号1024:+1票。当前票数:2票。】病号服。住院手环。
【编号0087:+1票。当前票数:2票。】年轻女人。侧脸。沙发。书。
他把六票拆开了。每一票给了一个不同的旧住户。没有人得到七票。没有人成为票数最高的那一个。所有旧住户——七个人——全部变成两票。他自己,三票。三票的编号0719。最高票。如果投票在此时截止,他成为新住户。
方晴的呼吸停了一拍。宋小雨攥紧了沙发靠背。周建国的眼镜终于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没有扶。刘东的后背离开了墙纸。赵刚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谢辞没有动。
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距离投票截止还有一小时零七分钟。
林烬看着屏幕上自己那三票。赵刚投的。谢辞投的。他自己投的。三票。他的拇指移到“自投”那一栏,悬在“撤回”键上方。
他没有点。
他转过身,面对落地窗。玻璃上映着客厅的倒影,映着他自己——苍白,干净,理智值23的光泽在眼底像一层薄冰。他抬起手,贴在玻璃上。冰的。和进入时一样的温度。玻璃内部传来那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像心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走路。像一千四百五十八面镜子在同时呼吸。
“余烬。”他说。声音贴着玻璃传进去。镜面震了一下。
然后他撤回自投。
屏幕上的票数跳了一下。编号0719:3票→2票。七名旧住户各两票。编号0719两票。平局。没有最高票。没有新住户产生。
落地窗上的投票公示开始闪烁。玫瑰粉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跳动,像系统在反复计算、反复核对、反复确认同一个结果。
【投票结果——】
【平局。】
【未产生新住户。】
【根据规则——】
字迹卡住了。光标在“根据规则”后面闪动了三秒、五秒、十秒。规则没有写。镜子从来没有遇到过平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一行新的字迹浮现出来。不是玫瑰粉色。是红色。猩红色的。规则一到六的那种红。警告的红。
【平局触发隐藏规则。】
【隐藏规则:平局时,由镜子投出决定票。】
【镜子将选择一人成为新住户。】
【选择标准:——】
标准的位置是空白的。
走廊里,镜面刮擦声停了。一千四百五十八个住户站在403的门外,安静地等待着。然后,所有的镜子同时亮了一下。冷白色的光从镜廊深处涌来,穿过门缝,漫进客厅,汇聚在落地窗上。落地窗的玻璃不再是透明的,不再是倒影。它变成了一面纯粹的、不映出任何东西的镜子。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上升。
不是住户。不是孩子。不是红裙子的女人。是更深的、更早的、在第一个住户走进403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褐红色的胶质。分层的、像年轮一样的颜色。从近乎黑色的褐红,到深红,到正红,到淡粉,到透明。全部的颜色从镜面深处涌上来,汇聚成一个形状。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形状。一直在流动,一直在变化,但始终维持着某种可以被辨认的轮廓。
镜廊公寓真正的住户。不是任何一个被吃掉的人。是吃人的那个东西本身。
它浮到镜面之下,停住。平整的、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对着客厅里的七个人。然后它的脸开始凹陷。不是长出的,是塌陷——眼窝的浅坑,鼻梁的细槽,嘴唇的弧线。五官的模具,等待灌注。它在看。它在选。
林烬站在它面前。手还贴在玻璃上,没有收回。理智值:23。他身后,谢辞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影子在落地灯光里并排投在镜面上,与镜子深处那个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的影子叠在一起。
然后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猩红色的。规整的。一笔一划。
【镜子选中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