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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第1页）

仙道集团的顶层有一家不对外营业的高管俱乐部，平时只用来招待最核心的董事和贵客。

从走进社长专属电梯的那一刻，直到在光线柔和的包间里坐下，晴全程都保持着让人挑不起话题却又说不出毛病的沉默。她脊背挺得笔直，双腿优雅地跪坐着，目光极其克制地只停留在面前那套价值不菲的中国茶具上，仿佛那釉面冰裂纹里藏着什么足以让她研究上一个晚上的国际新闻。

这间餐厅里没有菜单。穿着和服的侍应生在给两人上茶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包间里只剩下舒缓的轻音乐和淡淡的白檀香气。仙道彰提起茶壶，动作熟练地将澄清的茶汤注入她面前的茶盏。

“我记得你以前看球赛的时候，最喜欢喝便利店里那种加了足量冰块的柠檬茶。”他放下茶壶，声音在静谧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温柔，“不过刚才看你喝黑咖啡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想必这十年在纽约，口味改变了不少。”

这句过分私人的叙旧，让晴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人总是会变的，仙道先生。”她抬起眼，目光清醒而防备地看着他，“就像十年前，我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能坐在这里，听您谈论如何吞并一家估值数十亿美元的北美生物科技公司。”

“这算是夸奖吗？”仙道轻笑出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如果是的话，我虚心接受。”

真是个臭屁的家伙，这一点十年了都没变过。晴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念头，赶紧低头喝茶来掩饰刚刚那一瞬间被带偏的节奏。

很快，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呈了上来。在这个过程中，仙道彰没有再刻意用言语去试探她，而是大大方方地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东道主，向她介绍食材的产地，偶尔聊几句东京这几年的变化，甚至顺口提到了几位当年在神奈川打球的老熟人的近况。“牧前辈现在头发倒是还在，就是发际线和他的传球路线一样，越来越往后撤了。”

晴差点被茶水呛到。在这种毫无攻击性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情脉脉的氛围里，她那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半寸。

仙道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只小刺猬，大概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场叙旧的"安全局"了。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静冈蜜瓜佐特制冰淇淋端上桌，侍应生再次拉上障子门退出去后，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说起来，有件事确实挺巧的。"仙道将毛巾放回原处，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隔着桌面上那瓶精致的插花，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前几天在一个体育品牌赞助商的晚宴上，我刚好遇到了牧前辈。聊起国家队最近的动向，他提到三井前辈这次在北海道的封闭集训，似乎……遇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女人手中的甜品勺猛地一顿，险些和瓷盘奏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脆响。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刚刚放松下去的戒备瞬间成倍地竖了起来。

仙道没有理会晴的紧张，而是用一种老朋友之间闲聊八卦般的语调继续说道：“牧前辈说，三井前辈最近的情绪起伏很大，不仅在训练场上有些急躁，连他的那位专属经纪人……叫小百合是吧？似乎也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出现在训练基地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下来，看着她那张因为心虚和错愕而微微发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深邃。

“怎么？”仙道彰歪了歪头，用一种充满了关切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轻声问道，“身为未婚妻，流川记者这几天都没有接到三井前辈打来‘诉苦’的电话吗？”

那一瞬间，流川晴只觉得餐桌底下仿佛被人悄悄地埋了颗炸弹，而引线就攥在对面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男人手里。

那天晚上，地下停车场。她几乎是立刻就回想了起来那些意味深长的对话。果然，那个时候她打给三井的那通兴师问罪电话被听了个全程。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晴放下甜品勺，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而疏离，像是在讨论某条无关痛痒的财经简讯：“那不过是长辈们一个玩笑罢了。”

她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就算是这样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吧”的表情，“咪酱和我之前交往过，后来分手了，他现在有自己的爱人。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我还得需要帮他周旋一下而已。”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再收回来只会显得更狼狈。晴索性直视仙道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我就算摊牌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的倔强。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仙道彰对着晴那双强撑着不肯退缩的眼睛，不得不承认，她的这个摊牌，效果奇佳地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带着破坏欲的烦躁感。

那个当年跟她只有发小之谊，脑子里只有三分球和防守，在比赛场上听到女生喝彩都会烦躁的三井前辈，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骗得她点头答应交往？！

但只有一瞬间，这股情绪就被他压了下去——因为，她现在是在向他解释。哪怕这样的解释带着赌气，可是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个由他掌控的私人领地里，她刚刚亲手交出了最大的底牌。

“原来是这样啊。”他放下茶盏，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露出错愕的表情。相反，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类似年长者的包容，就好像他只是在一段平常的聊天里，听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讲述自己搞砸的恶作剧。

“用自己的名声，去帮前男友和他的现任经纪人打掩护……”仙道彰单手撑着下颌，看向晴的目光带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温和嘲谑，“流川记者这十年来在华尔街学到的风险控制理论，就是这么教你做慈善的吗？”

“不过，我倒还是真的很好奇，”仙道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在静谧的包间里低沉得像是一句情人之间的低喃，“既然流川小姐和三井前辈只是在长辈面前‘周旋’的盟友关系，那么——”

看着晴那双因为他的靠近而逐渐开始慌乱的眼睛，仙道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明目张胆的恶劣和侵略感，“既然现在这个‘玩笑’的底牌已经翻出来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从现在开始，除了工作上的交集，流川小姐的私人时间就已经是完全自由的了？”

完了。

晴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刚才那点儿因为赌气而无所畏惧的摊牌，被他拿过去直接反手将了一军。她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餐巾。被尽心熨烫过的布料，眨眼间就被揉成了和她此刻心情一样皱巴巴的形状。她想反驳，想说"仙道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想用她那套在华尔街磨练了十年的、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把这个话题推开——可对面那个人，正用一双足以溺死人的温柔眼睛看着她，优雅地端起那份静冈蜜瓜，用甜品勺轻轻切下一小块。

“尝尝吧。”仙道彰将那一小块晶莹剔透的蜜瓜推到她面前，“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可能需要……经常见面了。”

晴低头看着那块蜜瓜，第一次觉得静冈出产的这种号称“果中之王”的甜品，闻起来居然有一丝鸿门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