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寂静无声。
当最后的生命力进入翎霄体内,百相仙看了看翎霄安睡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近乎透明,淡得像晨雾,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小心地将翎霄平放在尚算完整的地面上,百相仙一点点擦净她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最后,他耗费所剩无几的力量,在她周身设下了一道微弱却坚固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百相仙望向翎霄沉睡的侧脸。一种陌生又汹涌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漫向钟离的感知。
那感觉很奇怪,像未熟的青梅碾出汁液,从心脏最柔软的缝隙里渗出来,沉沉地压着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闷闷的疼。
这种复杂的情感,对钟离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不,也不是全然陌生,这种难以言说的情感,他好像也是感受过的……是什么时候呢?
思索着这个问题,钟离没能找到答案,灵魂深处却隐隐抽痛了一下。
未及深究,钟离的思绪便被百相仙的声音拉回当下。
“……谢谢你。”百相仙轻声说,带着两千年来未曾说出口的眷恋,“再见。”
最后看了翎霄一眼,百相仙垂眸转身,一步步走向神殿废墟的最高处。站在废墟之巅,他终于鼓起勇气看向这片他爱了千年的土地。
荒芜,死寂。
他深爱着这片土地,然后亲手毁了它。
他深爱着人类,却亲手杀了他们。
荒芜的不只有土地,还有神。
死去的也不该是人,而是神。
百相仙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天空。
他平静地开口:“以此身,赎此罪。以此魂,慰此土。”
“愿我散后……”他顿了顿,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分哀伤,“此地悲伤,随我同逝。”
“所爱之人,得享安宁。”
话音落下。
“咔嚓。”
钟离听到了神格破碎的声音。
与此同时,纯净的七彩霞光倾泻而出,温柔地漫过整片废墟。
这光有些熟悉。
那些唤醒百相仙的记忆和情感,大多来自净慈谷的子民,但其中有一个光点却与众不同。
那是一只破壳不久的雏鸟。葬火之年的天空被污浊笼罩,黎明前的黑暗厚重刺骨,它瑟缩在冰冷的石缝中,几乎冻僵。
然后,第一缕光破开了黑暗。
在灼目的太阳升起之前,是一片薄纱般的七彩之色。
从东方天际渗出的橙金,被浅浅绯红点燃。更高的天幕上浸染的青蓝,在流转的紫晕中,被草木之绿照亮。
雏鸟怔怔地仰着头,被这静谧而磅礴的美震撼。
当时它还不懂得什么是朝霞,只知道当那片颜色淌进眼里时,刺骨的寒冷被驱散,几乎熄灭的心跳剧烈鼓动。
那之后,它开始追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