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林晚在艾米的监督下,按时吃药,做理疗,进行恢复性训练。从能坐起来,到能下床走几步,到能扶着墙走完整个医疗舱。身体在快速恢复,新生的皮肤带着粉嫩的色泽,疤痕在淡去,肌肉力量在回归。
但精神上的恢复,没那么容易。
艾米说的“意识创伤”和“排斥反应”,开始显现。
最明显的症状,是头痛。不是持续性的,是阵发性的,像有根针在脑子里随机乱扎,位置不定,时间不定,疼起来眼前发黑,耳朵嗡鸣,严重时会短暂失忆,忘记自己是谁,在哪儿。
然后是幻觉。有时是看到小晴蜷缩在培养舱里的样子,有时是看到陈海挡在门前的背影,有时是看到信号塔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不清晰,像蒙着水雾的梦,但真实得让人心悸。
还有,是情绪的失控。会毫无预兆地流泪,愤怒,或者陷入一种冰冷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艾米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表现,需要时间和心理疏导。
但林晚最在意的,是那个金色的光点。
小晴的意识残片。
它一直在那里,安静,微弱,像沉睡的火山。但偶尔,在她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头痛发作时,光点会微微闪烁,然后,她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的背影,在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吃苹果。
冰冷的液体注入身体,视野变成一片淡绿。
哥哥在透明墙外,用力拍打,喊着“小晴别怕”。
无数感染者的嘶吼,像潮水一样涌来。
还有……最后那一刻,看到林晚躺在塔顶,浑身是血,意识即将消散时,心里涌起的、混合着悲痛、愤怒、决绝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哥哥……”
“谢谢你……林晚……”
“再见……”
这些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扎进林晚的意识,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小晴的存在,和她最后的心情。
是执念,是不舍,是托付,也是……祝福。
“她在保护你。”一次心理疏导时,艾米看着脑波监测图,若有所思地说,“每次你情绪剧烈波动,或者意识防线出现漏洞时,她的残片会释放出微弱的、稳定的精神波动,像锚一样,帮你稳定意识,防止你彻底崩溃。这很……神奇。通常,他者意识残片只会带来干扰和冲突,但她的残片,似乎天然在‘安抚’和‘保护’你。这可能和她对你的感情,以及她‘母体’的权限特性有关。”
“感情?”林晚愣了。
“嗯,一种很深的……依赖和信任。她把你看作‘朋友’,甚至……‘亲人’。在她最后的时间里,你可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人’的温暖。所以,她的执念里,保护你的优先级,可能比复仇更高。”艾米推了推眼镜,“但这只是我的猜测。意识领域的东西,太复杂,我们了解得太少。总之,目前看来,她对你是‘有益’的,但这不代表没有风险。一旦她的残片因为某种刺激‘苏醒’,或者和你的意识产生更深度的融合,可能会带来未知的变化。所以,你需要学习‘意识控制’和‘精神屏障’的技巧,学会在需要时,屏蔽她的影响,或者……主动与她沟通。”
“主动沟通?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你们两个都‘同意’,并且建立稳定的‘意识桥梁’。这很难,风险也大,容易导致人格融合。我不建议你现在尝试,至少要等你的精神稳定下来,并且有专业指导的情况下。”艾米顿了顿,“不过,有个人,可能能帮你。”
“谁?”
“顾总。”艾米说,“他妹妹当年也融合过‘他者意识残片’,虽然情况不太一样,但他在意识控制和精神疏导方面,有很深的经验和研究。你可以请他指导你。另外,关于‘时轮之眼’的测试和训练,也需要他主导。你的能力很特殊,也很危险,必须由最专业的人来引导,否则容易失控,甚至……反噬自身。”
于是,在能下床走的第十天,林晚开始了正式的“能力评估和训练”。
指导者,是顾承泽。
训练场,是医疗区隔壁的、一个全封闭的、墙壁和地面都覆盖着特殊吸波材料的“静室”。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中央一个蒲团,和四周几个闪烁的指示灯。
“这里是‘意识训练室’,能屏蔽外部干扰,放大内部的精神波动,方便观察和记录。”顾承泽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林晚,“你的‘时轮之眼’,本质是松果体变异后,获得了‘感知规则’和‘连接他者意识’的能力。但具体能‘感知’到什么程度,‘连接’到什么深度,取决于你的精神力强度和控制精度。今天,我们先做最基础的测试:尝试激活它,看看你能‘看’到什么。”
“怎么激活?”
“集中精神,想象你的‘眼睛’在眉心后面,然后,用‘想看穿’的意志,去‘推’它。”顾承泽简单演示了一下,他的眉心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光纹,但很快消失,“就像这样。但注意,不要用蛮力,要像呼吸一样自然。如果感到头痛或者晕眩,立刻停止,告诉我。”
林晚点头,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意识沉静下来。
然后,她按照顾承泽说的,集中精神,想象眉心后面有“第三只眼”,然后用“想看”的意志,轻轻去“推”。
起初,没什么感觉。
只有一片黑暗,和隐约的头痛。
但渐渐地,黑暗开始变化。
像墨水滴进水里,晕开,旋转,然后,浮现出模糊的、流动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