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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霜街流民哀苦寒和光同尘慰苍生(第3页)

是千千万万她见或未见过的百姓。

张居正想及嘉靖三十三年。

彼时他在翰林院已待七年。七年里,他亲见严嵩专权,见朝政日非,见自己年少时的抱负一点一点被现实磨碎,如一块被反复碾压的石头,碎作齑粉,风一吹便散。他曾写《论时政疏》,指陈时弊,结果石沉大海,无人理睬。

他愤而告病回江陵。

那断断续续的六年里,他走过许多地方。自荆州至武昌,自汉阳至岳州。见过卖儿鬻女的,见过易子而食的,见过路边倒毙的尸体上盖着薄薄一层草席,连一口薄棺都无。有一户人家,灶是冷的,锅是空的,灶膛里连灰都是凉的。一个孩儿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糠饼。手已僵了,饼还攥着,掰都掰不开。

他立在那户人家门前,立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月升,久到那孩儿的母亲自屋里出,见他,吓了一跳。他什么也未说,自袖中摸出几两银子,放门槛上,转身走了。

“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

后来他回来了。非因他改变了什么,是因他知道,唯有立在这里,和光同尘,将双手彻底放入这片烂泥地,才能让泥地再长出花。

“故有谤牍盈于一世,而独行者不以为悔;

沉机晦于千载,而孤尚者不以为闷。”

万事皆空。可空非什么都不做。空是做了,但不执着于结果。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明知身后是深渊,依然往前。

细密的雪,正无声飘落。

初雪。

今冬北京第一场雪,就这般悄然而至。落竹叶上,落窗棂上,落廊下未收尽的灯笼上。

天地间忽静了,所有声皆被这场雪吞没,只剩雪落的声音。

张居正与顾小满几乎是同时望向窗外。

书房内,炭火偶噼啪一响,茶香氤氲,墨香清苦。雪光自窗外透入,将二人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安安静静待着,如两竿并肩的竹。

谁也未语。

清晨,雪已停。

庭院一片皑皑,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刺目白光。张居正步入书房,案头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墨已研好,茶尚温。她不在。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里压着一张素笺,上是她工整的字迹。

抄录的是司马光的一段话:

“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则不更造;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则不成。今二者皆无,臣恐风雨之不庇矣。”

旁侧,还有一行小字: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变法求治,亦当审时度势,徐徐图之,不可轻言更造。昨日雪景甚美,望先生稍憩,保重贵体。”

张居正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立在满室明亮的雪光与清冽寒意中,看了许久。

回过神时,案头已多了几份新送来的揭帖。一份是顺天府关于流民安置的条陈,说近日城隍庙一带新增流民近百,多为山东旱灾逃荒来的。另一份是广东巡按御史的奏报,言佛郎机商船在香山澳外海徘徊不去,请求朝廷明示处置方略。

流民,夷船。两件事毫无关联地并排躺在他案头。

张居正将两份揭帖各批了几句,没有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窗外,那两只白鹤在池边踱步,一只低头啄雪,另一只伸长颈子,往书房方向望了望,又低下头去。

它们在等她。

——

史料注:

“再变而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出自张居正《荆州府题名记》

“故有谤牍盈于一世,而独行者不以为悔;沉机晦于千载,而孤尚者不以为闷。”出自张居正《七贤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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