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派几人,暗中查问今日可有甚治安异状。”
“是。”
申时初,回府,直入书房。
案头一盏茶已备好,是六安瓜片。张居正端抿一口,少往日她算准时辰备下的那份熨帖。
目光落案角,那里齐摞她昨日誊录完的文卷。字迹倒比初来时工整许多。
窗外暮色渐起,归鸦噪林。
“游七。”
游七应声入。
“可有消息?”
“回老爷,姚旷遣人回话。崇文门外集市今日午后有一伙行迹可疑的外乡人赶骡车晃荡,专盯独行的半大少年和妇孺。有个卖炊饼的汉子见,一个拎鱼、追小偷的瘦小后生,被那伙人捂嘴拖进豆腐巷。”
拎鱼。追小偷。豆腐巷。捂嘴拖走。
六月正是“瘦马”贩子活跃时。江南盐商常此时遣人北上,暗搜罗容貌清秀、识文断字的少男少女,贩至扬州、苏州充婢妾优伶。顾小满虽作男装,容貌清秀,身量未足,落那些专辨货色的贩子眼里,便是奇货可居。
他起身走至窗边。湘妃竹在暮色中静立,竹叶纹丝不动。脑中闪过她病中苍白的脸,那颗刺眼的泪痣。
还有高拱前时那句打听。
还有那些暗处的人。他们若知她女扮男装混入他府中……不必动手,只轻推一把,便是“辅臣私匿女子,居心叵测”。此罪名,可大可小。
而她,什么都不知。只每日煮茶、换灯、誊录文卷,偶说几句孩子气的怪话。
三
“游七。”张居正转身,“持我名帖去请顺天府尹石应岳来见。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石应岳与他同科,为人刚正。此等事交他,比交五城兵马司放心。
“再遣人告姚旷,在豆腐巷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持我名帖去中城兵马司,封锁崇文、正阳、宣武三门,严查出城车辆。尤是往通州方向的车轿行李,一处一处地搜。告他们,若今夜寻不出人,明日一早我亲去都察院,问这天子脚下,为何光天化日竟有掳人之匪横行无忌。”
游七打个寒噤,躬身疾步出。
张居正立窗前,看暮色四合。
天子脚下,大学士府中书童,光天化日被人掳走。这些人胆也太大了。若真如高拱言,背后有人撑腰,那撑腰之人,手伸得未免太长。
戌时一刻,游七来报:“老爷,石府尹到了,在二门外候着。”
张居正起身往外走。石应岳已候廊下,四十出头,面白微须,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清瘦,目极亮。见他出,拱手一礼:“张阁老。”
“石府尹不必多礼。”张居正直入正题,“今日请你来,是为一件要紧事。我府中一书童,午后在崇文门外被歹人劫掠,疑是人贩子所为。人已失踪近三个时辰,至今下落不明。”
石应岳神色一凛:“天子脚下,光天化日,这帮人好大胆子。”
“我已让五城兵马司封锁三门。但这案终要落顺天府。此事交你,可办否?”
“阁老放心。下官定当严查,绝不让歹人逍遥法外。”
张居正点头,又加一句:“此事若查出幕后之人,无论牵扯到谁,都请石府尹秉公办理。若有谁敢阻挠,你只管来找我。”
石应岳目微动,显听出话里深意。他郑重一揖:“下官明白。阁老放心,三日之内,必有回音。”便匆匆离去。
四
戌时三刻,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游七踉跄冲进,脸上带掩不住的喜色:“老爷!找到了!人在豆腐巷深处一废院,五城兵马司的人刚端了那窝点,顾姑娘就在里头!”
张居正霍然起身。
“受伤没有?”
“说是挨了打,但性命无碍,已抬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