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对着一份摊开的文稿发呆。那是张居正今晨出门前写了一半的揭帖草稿,关于封贡互市后的边备整饬细则。
她本该研墨、煮茶、整理信函、换灯,这些才是分内事。
可此刻她盯着稿纸上一处,眉头微蹙。
那里写着“蓟州总兵戚继光应严加整饬防务”。
蓟州是县,蓟镇是防区。戚继光是以蓟镇总兵身份统管长城防线,若写成“蓟州总兵”,管辖范围便从一个军镇缩成一座小城。这搁报社写稿就是撤稿级别的错误了。
但她一个书童,在阁老揭帖上提醒他写错字?是不是活腻了?
可若不提醒,万一他没发现,就这么呈上去……高拱最近正愁找不着他的茬呢。顾小满脑中闪过史书里那些因一字之误引发的朝堂风波,打了个寒颤。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决定还是指出来。就提醒一下,委婉点,装得傻一点好了。
她取过一张小纸条,提笔蘸墨,用极小的字写:“先生,蓟镇误作蓟州,已圈出。学生斗胆。”
写完又觉“学生”太正式。划掉,改“小的”。又觉“小的”太卑微。最后干脆将整张纸条揉了,重新写:
“蓟镇误作蓟州。顾”
简洁,中性,不卑不亢。
她把纸条贴在草稿那个“州”字旁,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然后将草稿理齐,搁在案角最显眼处,继续研墨,假装无事发生。
六
张居正回府时,天已全黑。
书房灯亮着。他推门而入,顾小满正站于书架前整理信函,闻脚步声转身行礼,动作比平日更快,似有些心虚。
他未在意,走至案前坐下,开始翻看今日待处理的文函。
一份,两份,三份。
翻到那份揭帖草稿时,他看见了纸条。
“蓟镇误作蓟州。顾”
他拿起纸条,看了两息。指腹摩挲纸面,墨迹已干。轻轻撕开,露出底下个“州”字,确是写错了。
他抬首,看向书架方向。
顾小满正背对着他,在整理书格上的信函,明显在装忙。
“过来。”
她转过身,走来。
张居正将纸条放于案上,指尖轻点。
“这是你写的?”
“是。”
“何时学会看揭帖了?”
“回老爷,小的没看。就是不小心瞥了一眼,觉得那个字好像不对……”顾小满这个谎言,从写纸条时已编好。她顿了顿,觉得该示个弱,“小的多事了。老爷恕罪。”
张居正看着她。嘴上认错,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讨饶意味。
倒有点意思。
“你读过多少书?”
“回老爷,不多。就是杂书看得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