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会儿轮到柒奺惊讶了,“公爹怎知道关家哥哥的名字?”
“没有,没有……据说他是少年才俊,年少成名,听人说起过罢了……”
祈铄移开目光,端起茶慢慢啜着。如今他总算明白,那日新上任的关曹参,为何会突然来他家拜访,正事未提一句,只问小郎君的婚事。而后他匆匆离开,面沉如铁,怕正是因了沈氏那句“旰食宵衣,形容憔悴”……
祈铄忍不住瞥向一旁的柒奺——原来,原来,其中还有这层渊源。
柒奺却疑惑地看着祈铄。
那日关家兄妹突然闯进别院,她只当是自己外出闲逛被他们认了出来,并不知道之前关薄言曾来过祈家。如此,祈铄的反应,也只能叫她摸不着头脑了。
“……公爹?”
祈铄连忙咳嗽两声,调整好表情,将话题引回原处:“那你说说……这账本与关家药铺的账本,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柒奺说:“并无任何不同之处,这几本账本进出有名,数目清楚……可柒奺觉得奇怪。”
“怎么奇怪?你不是才说,并无任何不同之处么?”
“柒奺不知当讲不当讲……”柒奺顿了顿说道,“可正是因为相同,才令人奇怪。”
“那就说来听听。”
柒奺整理片刻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
“这关家药铺小,掌柜的便是东家,东家便是掌柜的,账目自然名目清晰、数目清楚,没有任何杂账乱账。可祈家却不同,东家不会亲自掌管买卖,生意都是交由掌柜的打理,多半半年才会整体轧账。恕柒奺直言——祈家家大业大,一年下来,总免不了些呆账坏账死账和难以对账,这掌柜记账干净得如同东家,怎不叫人觉得奇怪呢?”
柒奺说完,抚嘴笑起来。
祈铄也笑了笑,拍拍手掌站起身来:“这几本账本,是来自东市口的三间铺子,既然你觉得有问题,那么……这三间铺子,我就交给你去管吧。你既立志做平凉第一商,若这三间铺子都管不好,那我就当你当初只是孩童戏言。”
听祈铄如此说,柒奺与瓶儿同感欣喜,向祈铄行了个跪拜礼:“谢谢公爹……肯给柒奺一个机会!”
祈铄笑笑,喟叹地摇着头说:“你这小妮子,先是惹得杨先生热茶泼席,又写了首烧鸡诗,就是想铤而走险,从我这来一出‘富贵险中求’吧?罢了,我儿楚郎从小顽劣,不爱学习经商,将来祈家交到你们手中,怕是还要你来撑着了……”
瓶儿扶着柒奺站起身时,祈铄已来到柒奺面前,将一只算盘重重放在她手中。
祈铄目光深沉地说:“这只算盘,从我父亲手上,又传给了我,见证了祈家家业的兴衰。这是我启蒙时用过的第一把算盘,如今我便传给你,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
柒奺捧着算盘,细细端详——
木质的框架,黑漆斑斑驳驳,颗颗木珠尽有磨损,不知已被打过了多少千遍多少万遍。
她双手托着算盘,忽然觉得这算盘如此沉重。
“对了,还有一言。”祈铄最后说道,“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富贵,是求不完的。奺娘,有所求,便有所丢,望你好自为之。”
“姑娘……二姑娘!”
丫鬟墨香一脸春风,快步走进薛宛的屋子里,手中装香粉胭脂的提篮还未来得及放下,便急忙掀帘进了里屋。
薛宛正在点香,小心翼翼地盖上镂花的香炉盖,见墨香跑得满脸通红,嗔怪道:“还未进屋就听你一通喊叫,小心我爹娘听到了,见你如此冒冒失失,又要打你的板子呢。”
墨香却仍龇牙笑着:“姑娘你先别说打板子的事儿……快,猜猜我今儿出去碰着谁了?”
薛宛却心不在焉:“碰着谁了?”
墨香放下篮子,压低声音说道:“我碰着祈家的木桃了!”
木桃是采买丫鬟,常常外出,偶有一次替大娘子采买衣料,碰见了墨香。二人聊了几句,方知对方是祈家和薛家府里的,同是大院儿里的丫鬟,有时出门碰见了,也常常请对方吃吃小点心。
听见是祈家人,薛宛这才来了兴趣:“木桃说什么了?快说说!”
“她说……”
墨香说了两个字,捂起嘴,噗地笑出了声。薛宛见她卖关子,忙晃她的胳膊。
墨香收住笑,一口气说道:“她说,她家的柒小娘子出身鄙陋,沈大娘子有心替她请了杨陌寻杨先生讲学,她却两次把先生给气走了!据说杨先生最后一次走时,气得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这事儿在祈家都传开了呢!……”
“杨陌寻?”薛宛感叹道,“杨先生可是才女啊……我小时候去过杨先生的学堂,先生的诗做得是真好,不愧是平凉第一才女。这祈家主母,竟请了杨先生去教那小娘子,看来,是真重视这个儿媳妇呢……”
薛宛起了醋意,忽而失神起来。
墨香见姑娘又要神伤,忙说道:
“才不是姑娘想的那样呢!木桃说了,沈大娘子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小娘子,当着丫鬟下人的面,都骂了她好多次呢,还说她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