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为文唐“北三洲”之一,入秋不过半月,便寒意骤起。
柒奺让老乞丐随意挑一间无人的厢房居住,暂且在此过冬。可他偏喜柴房,将那麦秸草铺就铺就,再垫上一张苇席,连枕头也不用,就这样心满意足地曲肱躺下。柒奺劝说房间足够,被褥足枕头也足够,他偏说这样好,比住皇宫还舒服,直让柒奺忍不住叫他“老怪物”。
老怪物,老怪物,这称呼也就定了下来。
柒奺说:“老怪物,听你这口气,就像住过皇宫似的。”
老乞丐跷起二郎腿:“老夫我不仅住过皇宫,还睡过当今皇帝的龙床呢!”
柒奺翻了个白眼儿:“真是癞há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老乞丐也呛回声去:“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猢狲!”
这称呼也从此定下了。
柒奺也问过他姓甚名谁从何处流落至此,可老乞丐只说无名无姓,既无来处,也无去处。
问他多少岁,老乞丐又随口一说:“一百二十岁。”
……
老王八。
为了给老乞丐买衣服和鞋,柒奺不得不动用关薄言的银两。剐下的兔毛没有给她自己做坎肩儿,倒是做了三副护膝,一副给老乞丐,一副留给爷爷,还有一副……她打算送给关薄言,以抵花掉的银两。
她不想亏欠任何人。
柒奺自己也不能闲着。这几日听杨先生讲学,婆母沈氏是千叮咛万嘱咐,连劝带骂让她万不可得罪女先生。柒奺也只能忍着耐着,无聊透顶,昏昏欲睡。
杨先生近日讲的是《女孝经》,授之句读,讲过大意,便要柒奺背下来。
背错一字,就要挨一下手板心。
深夜,瓶儿都已经睡下了,柒奺却还捧着《女孝经》,坐在院儿里就着月光背书。可她的心思全不在书上的孝顺谦恭,索性将书一掷,只撑着下巴,遥望月亮出神。
不多时,老乞丐“哐当哐当”晃着酒壶走来,见柒奺呆坐院中,便也往近旁的石阶上一坐。他将柒奺扔下的《女孝经》捡起来,随手翻翻,说道:“小猢狲,为何将这书扔在地上?沾了土,怪可惜。”
柒奺一动不动,仍望着月光,深叹一口气。
老乞丐咂了口酒,笑道:“老夫瞧你白日里大大咧咧的,没想到你也有叹气的时候。罢了(liǎo)、罢了,人生难得是罢了啊,呵呵……”
柒奺不由得收回目光,望向那座漆黑的墓碑,叹出一口薄雾。
“老怪物,你既说你活了一百二十岁,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该作何选择。”
“哎?此事你怎的问我,该问你自己啊。”
“问我?……我若想得明白,何故问你?——不说拉倒。”
柒奺翻了个白眼。
老乞丐干脆撑着脑袋躺在台阶上,手指拎着酒壶悠悠地晃着:
“小猢狲,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你要作何选择,何故问我、问旁人?路是你自己走,是甘是苦管得着旁人什么事?我是叫你问问自己的内心,心之所向为何,心知所愿为何,心之所乐为何。做乞丐,谁愿意?可老夫偏觉得甚好、快活,只要这路是你本心之路,那苦也是甘。”
柒奺有些出神:“问我的本心吗……可我心里很迷茫。”
“迷茫,那是你要的太多,心中总盼得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可这世上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怎的你就得事事称心如意?若硬要事事称心如意,又怎会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