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4本想让樊也抽卡,但它在饕餮肚子里的时候,饕餮把它的抽卡系统改了。现在里面的代码乱七八糟,它还在艰难修复。所以它只好再拉着樊也出来学习,上次是话剧,这次是民政局。
但樊也对它用在刀把上的心思毫无兴趣,只坐在办事处拐角的石头凳子上2048。亏的办事窗口是分开的,不然以小AI的情商,都不见得分得清谁是来结婚的,谁是来离婚的。见着一对笑的就去采访结婚感言,结果人家笑得更开心了,说今后终于可以迈向崭新的人生。
“折腾什么,不都是这么过的?”樊也一耳朵听见,心内道:对对对,就是这种台词。
“我真的不想再吵了,手续都办了,还说什么。”樊也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疲惫的甚至连“我们”这个主语都不愿多说的语气。
“你都多大年纪了?闹闹闹,当初是你非要按人类的习惯结婚,结了婚又嚷嚷着还要恋爱。你要真那么向往人类那套,你现在该在家里带孩子我跟你讲!”樊也正巧就坐在他们站着的那根柱子背后,把腿叉成个三角,出气而不发声地学:“啊闹——闹——闹——”老公鸡似,一闹脖子一伸。闹完后大脑才跟上了前伸的头,察觉刚刚那女声好像有点熟悉?
悄往后一瞧,那不是胡嫣么?小方包斜吊着,给两根细细的银链一扯,勒住脖,半死不活地在水泥地上刮剌。胡嫣靠在墙上,脚后跟跐溜着向前,将将停在高跟鞋陡峭的半坡。
樊也见对面又要说话,慌忙想做些什么,脑子一转,没转动,头一蒙,人就冲出去了。
冲出去,杵在两人中间,还是没想到说啥。人一紧张,就——把胡嫣抗起来跑了。其中的风驰电掣不必多说,樊也跑赢过非洲野驴。
樊也又找回了以前当阿甘的感觉,啥也不想,愣着个头就往前冲。冲到全速时,队友还会在后面喊:“跑——阿甘!跑——!”森林里,土与汗的焖蒸味中,充满了生命的交托,与血泪凝结的友谊。虽然他们喊的其实是是:跑错了,草!
放下胡嫣后,樊也后知后觉,“啊,给你裙子扯皱了。”
胡嫣穿着条香槟色的鱼尾裙,经过樊也的硬拉,已提前露出老态。要不是都市女性的大脚趾十分有力,鞋子也得干丢一只。
胡嫣还有点发蒙,脑子里回荡着许多画片。他将那只手抬起来了,他要说“好了”,标志性的结语,像国王敲下权杖。但有个人却在权杖落下前带走了她,虽然其中颠簸,很难让人产生什么美好旖旎的幻想,比如她是从联姻中被拯救的公主,骑士正挎剑为她与世界决裂。但这些都没有,只有樊也一步跃下三级台阶的那一瞬间。
重力消失的那刻像是一场车祸,她被高高地丢在空中,时间却在抛物线的顶点无限拉长。或许直到这时,命运的聚光灯才舍得打在她的身上,至少用慢镜头记录一场死亡。
她的生命好像也就从这一刻切分出了前和后,此前是爱情放久了,在杯里渍成水垢,此后是筛过日色的槐花影,全蒸熟了,能吃进嘴里。电子屏28号的业务已然完结,再抬头没有宋体的红光。
樊也听见不远处的音响,牵着胡嫣的手,不管不顾跑进人群。不知名的音乐节里,吉他电鼓杀年猪似的在台上折腾,听不出好听来,只有吵这一点好。城市是悲伤的保护色。她们没有荧光棒也没有应援物,只有两条嗓子,干而燥烈地在人群喊叫。
“别这样看我,我该爱上你了。”牵她出来后,胡嫣侧低着头,不愿看她。
樊也朗笑:“也不是不行。”
她们坐在遮阳蓬下,卖酒水的摊口。蓬角探出抹浓浓的绿,每一片绿上,都有团油亮的光。阳光过好了,好得将哭出的泪都纳入笑。人们总是在汽水不离手的时候,才意识到夏天已经到来很久。
“您好,打扰一下。”他的拖盘上摆着两杯酒,徐徐朝樊也和胡嫣走来。
樊也的第一反应,好漂亮。莓红色的长发从斜侧编出条辫子,搭在胸前。上半身却仅穿件银蓝色的深V西装,内里真空,两片衣服间只有一粒长钉作扣。西装下方是件鳞片似的曳地长裙,踩着的高跟鞋只由一条银蛇缠绕,从脚腕的地方攀升,隐没进入血肉。
樊也的第二反应,牛逼。十厘米的细跟和那条啰哩八唆长裙,单手拿着拖盘,盘上两杯酒分毫不动。像从崖侧枯树探出大半身子的蛇。
他将酒放在桌面上,说是自己调制的新品,想请她们尝尝。
樊也看见其中一杯粉色的,想起当时升团测试的那个晚上,有人往防弹板的夹层里藏了瓶伏特加,樊也拿自己藏在胸口的桃子跟他换,他不,樊也硬抢,桃子扁了,和和到一起,几个人一人一小口,喝完了围着圈圈咂舌头。
所以她拿了粉红色的那杯。但很辣。像酒跟舌头打了一架。但结束之后却立马有很多的甜,像sm。也像对面人身上的冰蓝和火红。
他笑着看樊也脸上表情变幻,仿佛看见品尝者的这一表情,才是乐之所至。
见他一双眼睛都黏在樊也身上,胡嫣警觉道:“您真的有在营业吗?这里这么多人,却似乎没见你招待过。”
“是没有营业。我只是见你们氛围太好。”他手撑着下巴,前探去的上半身恰好成为樊也和胡嫣对面的第三个角,他道:“我只是比较喜欢当第三者。”
“咳咳咳”樊也半口酒没咽下去,差点给自己呛死。九婴和胡嫣同时伸出了手,半空中相遇后,最终竟是九婴的手落了下来,“慢点喝,以后多着呢。”
见自己被顶了回去,胡嫣也不甘示弱,当即便起身道:“谢谢您,酒很好喝,我们下次一定再来。”
“这就走了吗?”樊也缩在凳子里,仰头看着胡嫣,仿佛被拒绝了就要窝着手指头哭似的。
“好吧好吧。”胡嫣叹气,没忍住用手呼噜她头。
九婴又调了一杯,投喂樊也。——是没尝过海水的小朋友认为的大海的味道。樊也咂巴咂巴嘴,像海獭搓脸。
好喝,遂又要一杯。这杯是银色,像白日也有星空。酸甜融合之好,像从全世界选拔出一颗最好吃的蓝莓。
在樊也还要第四杯时,胡嫣坚定地将孩子领回。他什么目的她这个狐狸精的还不知道吗?而且那男人八成也是个妖怪,妖界那种过于开放的民风民俗,小樊也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胡嫣本来要把樊也送回店里,但却遭到拒绝。樊也表示自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没有喝多,可以自己回家。而胡嫣又恰好有急事,只好嘱咐她回家后给自己回电话,然后不放心地走了。
樊也摇摇晃晃,哼着小曲迈着八字步,一步一个小石子,开心得像刚退休的天津大爷。走两步瞥见墙角阴影里有条蓝色的大蛇。摇摇头,继续往前。
走了两步又倒着退回来,把蛇身盘在腰上,头缠在脖子上,扛走。喜欢的……都……扛走。
啪嗒,蛇尾巴掉在地上。樊也深蹲,撅腚捡起,抓手里。颠了颠,缠紧。腰上绑了四五道蛇,腿岔开,工字形螃蟹似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