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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第1页)

“哦,姑娘莫误会,我不是怀疑韦府诸位。只是早几年,韦前辈也给北蛮府做过几件东西……”章怀昭尴尬讪笑,忙不迭地解释,“我真是无处请教,只好来向姑娘倾诉。这些书册典籍能帮上大忙,怀昭是真心多谢您慷慨相助。”

他那双猫眼睛抬眉笑着,从里面找不出全然的信任,却总漏出些别的欲求。

韦纯钧看着他那“低声下气”的模样,眉头皱得越发紧,紧得阿迷看了都着起急来。

章怀昭说,定西军多番征战,就是要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再因着什么原由多生事端,总是不好。

纯钧总觉对面人说话总明里暗里透出责备之意,好像客栈相斗、官府失窃,都是因父亲的刀而起。

话里话外、几番来去,章怀昭总算要告辞了,虽然纯钧一再说明不必归还,临走时,那人还是说:“这书毕竟是前辈遗物,等看完了,怀昭一定亲自送回府上。”

在寿昌的十年里,韦府借出去不少人情,父亲从没说要还的。

宅院里小小一方天地,日升日落,寒来暑往。关起门来,韦府就是一个与外面全然不同的世界——院子外面,暴吏横行,悲泣从街头穿传到巷尾,喧嚣掺在风沙里;院子里面,炉火噼啪作响,锤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却格外静。日复一日做着那个毫无禀赋的女儿,白天练剑,夜深里梦中醒来,挂念亡母。纯钧一直知道这是父亲的庇护,甚至从来都觉得,韦府的时间,本来也比外面的市井慢很多呢。

后来北蛮人两派内斗,定西军来了两个探子,在韦府的屋顶上只看不偷,秋嬷嬷觉察了,却没理。然后是那个章怀昭,一箭过来,非要射破韦府的静水,好像将她这颗沙砾,撇进了寿昌的急流之中。

因着近些日子的诸多事端和章怀昭明里暗里透出的怀疑,纯钧忧虑起父亲的那些从不告诉她们的事情。章怀昭明说了近来寿昌县的诸多事端是因那陨铁刀而起。打算再一次在家里找一找能为她解答疑问的线索。早先收拾父亲遗物,当然也有粗浅看过,不曾见到什么需要怀疑的。但像前日那样被人当面一箭,却是韦纯钧从没有过的体验。

她心里大约有底,所谓江湖前辈——“神工手”韦闻九,她们的那位先父先师,固然没做成一个好父亲、好家主,总归不至于数典忘祖、卖身投靠。

“人都走了还留下这么多事……只要没有害过人,他先前究竟做了什么,原本与我们,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同秋嬷嬷一起在书房里搜找的时候,纯钧抱着箱子,边叹气边抱怨。“因着那把什么破刀被人惦记也罢了,这下竟还被人怀疑忘祖求荣,真是从没预料过的大祸!”

秋嬷嬷手脚麻利,边收拾边劝慰:“姑娘,泄气招晦。你近来总是又念又叹,可伤身体啊。我看老爷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许是有些表面功夫让人误会了。”

阿迷在一边翻书翻得兴致勃勃——师父在世时,她们很少能在书房好好看书钻研,顶多过来打打杂;师父刚走时,她同师姐一样,连日闷着,也就没怎么来过书房;直到近来因着刺史府和一些不速之客的缘由,姐妹两个才又打起精神——她们总算有事要做、要探究。

“趁这机会,咱也好好看看师父的这些书,我多早就记挂着要看看了,前些日子人都荒废了,没想起来。”阿迷手里拿的,是吴山派的一本练底功的小簿子。“师姐你看,咱小时候练过这个,只是那时候师父不得闲,常是教不多少,就自顾忙他的事去了。”

纯钧应:“是,咱们这次既然要离开肃州往长安去,即便绕开凶险之地,也保不准会遇上什么麻烦,趁着还有时日,是要好好准备,总归能防身自保是最好。”

她们也不过就是想搞清楚父亲从前究竟做过些什么,好让自己安心。若再有人来打探,总归有个问心无愧的交代。纯钧她一贯是如此,凡事最重要是自己心里过得去,别麻烦别人。也是因如此,一路懒懒散散,她真被父亲说中,做什么都不求甚解、勉勉强强。

几人又在屋里屋外一番好找,连炉火后面的柴堆都仔细搜索,却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寻常的。直到天光都暗下来,屋里炉火又烧旺一些,姐妹俩和秋嬷嬷围着暖炉,缝补的缝补,看书的看书,商量着说起开春后路上要带的东西,秋嬷嬷说,此行一路回长安,艰难险阻不可预测,带的东西一定要精简。几人随即拿来纸笔开始计划,要带的、要买的、要卖的。阿迷同秋嬷嬷斗嘴不停,为着阿迷珍藏的话本和秋嬷嬷用惯的擀面杖。

纯钧习惯了夹在中间,早对这些拌嘴见怪不怪,满脑子愁着眼下最大的麻烦——那把似有又无的陨铁刀——“我看早先帮过忙的匠人也可以再问一问,万一能问出什么有用的呢?走之前一定要把寿昌这里的事情了结了,不要留下一堆麻烦给人家。可不能像北市街客栈那样,再让百姓因为我们受了损伤,那真是罪过了。”

纯钧想再去拜访的那些从前给父亲帮过忙的本地铁匠,章怀昭以早早让人去探访过。

本是交给小荣去办的,但那阵小荣已是军营内外都忙得紧,接了活儿又寻不出空闲,就想把这点小事推给家姐,被当时正忙着安置刺史府的小春一个眼神瞪回来。转而又没皮没脸地去求自己师父阎琼修。软磨硬泡之下,阎教头练兵之余凑了一个时辰的空闲,在寿昌跑了小半圈,请人把本地的铁匠聚在一块儿聊了聊,做师父的回去给自己徒弟交差——虽说算不上费了什么力气,却不能让家姐察觉。小春做事利索,最不乐意替人收拾残余。要是给家姐知道他勒小荣宁愿花时间胡搅蛮缠跟师父耍赖也不赶紧做事,怕是要挨上家姐用香油饼子抽的巴掌。

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本地的匠人帮忙,多是打些下手。通常,韦闻九都是做些锻铁刀,但也与铸剑之法相融,很要求料子好,偶尔知晓有商队带了西域来的上好镔铁,韦闻九都会花大价钱收下。本地匠人中有能看出大师妙处的,偷学几招,韦大师也不说什么。要是直接去请教,韦大师也会指点一二。

“这韦大师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神工手啊,他们吴山派的造器之法细致工整,做出来的东西真是不一样,可不是我们寻常做些锅碗瓢盆、菜刀饭勺。覆土烧刃、淬火锻造,他们吴山派都有自己的秘法。”寿昌铁匠被问到受雇于韦府帮忙煅刀的事,多少都赞叹几句韦大师的为人。那样的年月,能够去韦府做点事情,总能收到些不错的酬劳,好过在自己铺子里给北蛮人做事。

“不是说要找陨铁?找到了?”这话阎琼修问过、章怀昭问过、纯钧阿迷也都问过。匠人们只说,韦师父用的料子从来都是上好的,却不知肃州两县之内有没有出现过一块陨铁。这事纯钧大约知道,但父亲没有明说过,她总拿不准。

肃州的雪下了又停,韦府上下为着这份怀疑前前后后花费不少时间,秋嬷嬷甚至借着搜寻顺手收拾了不少行李。接连查了一阵子,纯钧渐渐感觉到,好像自己心里隐约期盼一个答案、一个意外,一个解开多年心结的真相。如若真有那么一把刀、或者只是一块陨铁,使得那位韦大师不远万里背井离乡举家迁徙,那么,这十年的光阴,才总算是有了一个结果吧……

但这样的期盼,纯钧不敢细想。肃州局势已定,百姓的生活眼见着在定西军和新刺史的支撑下逐渐好转,人人都能自持生计,一切都有了安定的迹象。待到开春之后,章怀昭他们就要放出风声,让周边各地都知道执有此刀的定西军已手握天命,收复西海诸州是必趋之势。

本来应该静待时日的寿昌县,在断断续续的风雪中几乎获得了久违的安宁,好像每个人都能收起恐惧,不必再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了。可惜山河飘零敌寇四伏的年岁,有人是孤零零的一支香、有人是轻如尘的一道烟,还有人,是执而不化的一阵风。谁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去向。

刺史府早就送走了当初在北市街砸墙拆屋的两尊“贵客”。一位青云仙人杜延子,风雪之中启程去了沙州,拿着章怀昭亲笔的帖子,要去拜访名震西海的章益谦大将军;一位泥和尚肖浊风,在刺史府歇了几日便被洪净大师请去图灵寺探讨佛法,被哄着劝着威压着,抄了几册子的《金刚经》。

肖浊风在刺史府的几日,日日都吃到酒足饭饱、睡到酣畅淋漓,进了图灵寺,反而被诵经焚香挠得心神不宁,册子上总抄错字。“那刺史府有个管家叫春姐,饭做得那叫一个香,害我总吃太多,一吃完就犯困。”

外人只当刺史府的饭菜好吃,实则这“吃完就困”的法子,是勒小春用惯了的好手艺。怀昭将军要她打个包票,让那两位贵客在刺史府同住时,绝不出事。春姐儿釜底抽薪雷霆手段,顿顿都下药,直接让他俩睡了几天好觉。想那在刺史府的日子,两位真是吃了睡、睡了吃——“那青云仙人脚都钝了!”,怀昭将军送走二人回来,被小春这一招吓得后怕,“意思意思就行了,下回可别下那么猛的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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