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制度陆续颁布,户籍查办、改税征收、修葺工事,诸多事宜让刺史府的官吏们忙作一团。肃州百姓苦受北蛮暴政多年,如今恢复唐制,本是顺应民心的事情。但改制算是大动筋骨,其中牵扯各方势力和宗族的利益,刺史府担心多生事端,不敢用力过猛大张旗鼓。
这个冬天先安安稳稳地过去,“除了他们需要的,其他最好什么都不要发生。”这是刺史府上下都盼望看到的情况。
外面忙乱,韦府内却没什么变化,除了登记新户籍,改换制度对韦府这样不做生意只依靠家底维持生活的门户并没有太大影响。韦府还通过图灵寺给新修的工事捐了款,韦纯钧的名字赫然写在工事的善主名单上。除了有时要谢绝来访或打发来犯的江湖人士,韦府的大家都以为,日子还照旧是平常的日子。
这天风大,阿迷本在后院收拾炉火,却听见猎猎风声中传来几声刺耳的啸叫,这声响陆续而来,分明不近,却逆着风声直刺入耳。那是兵器相交的声音。“是一把剑”,阿迷皱眉仔细听着,在心里猜测,“还有一个,应是一件重器,使得很凶。”
屋内纯钧也听到声音,走出屋子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面色担忧。却听声响先是停了小半刻,随即传来“轰”的一声,显然是有屋宅倒塌了。纯钧心说不好,转头看见阿迷带着佩剑急步走来,两人对看一眼,一齐出门往发声处去。
倒塌的,是北市街客栈二层的半扇外墙,砸下来落在了客栈自己的后院里,没伤到人,只砸塌了院里的石磨。周围没什么围观的,都是远远看着,没人敢走近。受北蛮管制时,大家都是不敢凑热闹的。客栈里客人不多,同店家一起,已经都远远退了出来。
客栈掌柜的气得跳脚,在这大风天大敞着袍子,急得冒汗,但不敢自己出声阻拦,只好差遣店小二赶紧去请图灵寺的悟真师父来帮忙。周围人让他稍安勿躁,应该先去更近的刺史府报官,掌柜的这才想起来,如今是新刺史当值,不再是原先那些个一言不合当街问斩的北蛮人管事了,赶紧又派人去刺史府求助。
“你在九华山修的什么鬼禅道,功夫使成这副邪门歪道的模样!”
在客栈屋顶上打作一团的两个影子,一人仙风道骨,身形轻巧,正是几日前去韦府拜访过的青云仙人杜延子。他手拿一把碧色长剑,凭借高超的正气道轻功,攻守之间闪转腾挪,忽若飞鹰扑兔、忽若飞燕捕虫,无论对面如何劈扫抡举,都没有粘他半分。看样子青云仙人似占上风,但他身上衣服又湿又脏,面色凌厉,眉头紧锁。
另一边是个光头大汉,纯钧不认识,围观众人也从未在寿昌见过他。那光头怒目圆睁,敞着衣服露出胸膛,西风之中浑身大汗淋淋,周身腾起热气。他大臂青筋暴起,手握一根一寸多粗的铁棍,却使得像一把尖枪,接连快刺拦拿,劈砍下来带着呼呼风啸,攻势之中,每一招都不收力气。
“诶哟韦姑娘啊,我本想着要去韦府请韦大师,一寻思韦大师已经过身了,只好叫人去刺史府报官,看能不能来人帮忙。这眼下也没法儿去后院牵马,我刚叫他脚快些跑过去。”客栈掌柜的一转头看见纯钧阿迷来了,急忙上前求助,“阿迷啊,这屋顶上的两个,你打不打得过啊?”
“呃……这二位前辈武功显然不低,若是打,肯定是打不过的。从前有人来闹事,都是师父出手,眼下若要让我来以一敌二……师父或许可以……”阿迷看看屋顶,又看看师姐。
师姐见阿迷语塞,接过话茬:“那位使轻功的前辈,我们是认识的,他是正气道的青云仙人杜延子、杜前辈。他人还算周到,我们若是上去相助于他,共敌那铁棍,大约能够取胜!”
地上话音刚落,屋顶上的光头大汉大骂起来:“肚脐眼儿,咱们九华山的事儿,轮不到你这东西瞎议论!我这铁棒今日若不从你嘴里直捅到肚脐眼儿,我肖浊风的名号就不要了!”话毕将铁棍一横,先直朝人面门而去,被杜延子下腰躲过,反手又扫杜延子双腿,却被他双脚一点,一个飞旋躲了过去。
棍没扫到杜延子腿上,却削掉了客栈的屋檐角。地上的客栈掌柜看了,吓得双脚一软,被边上人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
“泥和尚!天不生眼睛,让我远在寿昌都能碰见你这玩意儿。那宝刀的事儿你也别想了,我劝你还是不要去冲撞了韦大师,免得又被人扫地出门!”青云仙人被他那凶猛招式逼到屋檐退无可退,紧握剑柄,抬手横劈,碧色剑身惊雷一般劈在铁棍上,发出尖锐的鸣叫,正是先前将纯钧二人引来此地的声音。
青云仙人借着剑力腾起到空中,转身一脚踩在泥和尚的光头上,用力一点,飞退出去。看他架势,似乎是只想躲避,并不想与他硬碰硬。
被人就这么一脚踏在了脑袋上,肖浊风面色更怒,开口大声讥笑道:“好你个肚脐眼儿,你们正气道脚底抹油的功夫,你算是学到头儿啦!”继而掉转身体,一只手将铁棒舞得呼呼作响,屋顶的积雪被他扇得飞扬起来,“怎么,还要躲吗?甭管神工手那刀我拿不拿得到,你那一把轻骨头,我今天必要给你捅出来!”
照他这么说,那这泥和尚也是为了那所谓“宝刀”而来?!
纯钧听了上面对话便皱紧了眉头,心中又恼又愧——纯钧恼火,是因父亲那刀根本就不存在,却在他死了之后无中生有给她添了这么多难解的麻烦,一道谣言半悬在空中,够也够不着、打也打不掉,实在烦人;心中有愧疚,是因为这“宝刀”虽说是一江湖谣言,但也该算是韦府的一桩私事,现在这样无端导致寿昌的百姓们遭了迫害,纯钧没办法觉得事不关己。万幸他们还没有伤到四周百姓,只是损坏了物件屋宅。但客栈有这样的损失,这段时间恐怕就没法做生意了,“如有需要”,纯钧心说,“韦府应该也可以贴补一些。”
纯钧在心中算帐,阿迷在一边扶着客栈的掌柜,心里也是使劲盘算,回忆师父在世时候,是如何处理那些不明真相,想要来“一睹宝刀风采”的闹事者的——若是来者有礼,那便是礼数周到地将情况说明,回些薄礼,茶饭之后,送人出门;若是来者无理,则是闭门不见,叫阿迷去打发;要是无理之人不信这刀的虚实,有动手夺刀之意,师父就会出手将人打服,然后送去图灵寺听洪净大师“念经”疗伤。
洪净大师是肃州释门都僧统,是沙州释门都教授洪辩大师的师弟。西海各族都信仰佛教,故他们师兄弟二人作为僧界领袖,在河西都是一呼百应,很有声望。有识相的,多少知道要给僧统一个面子。若僧统劝了还是不服,也有图灵寺的悟真小师父与人再“切磋”一遍,总归就能将人服服气气地送出寿昌。
纯钧阿迷各自思索,屋顶上的两人也是僵持不下。人群议论的声音正要愈来愈响,忽然远处一声哨箭逆风射来,飞过屋顶落在地上,泥和尚和青云仙人都是一愣,随即各自飞退,分立在屋顶两侧。地上人群也是惊呼一阵。
“两位前辈,请先歇一歇吧!”一声招呼中气十足内力深厚,从众人后方随马踏传来。围观众人齐齐回头,却见一年轻人身穿官服骑马而来,一手握弓一手持缰,正是刚刚上任肃州刺史的定西军章怀昭将军。
“两位在这里比试,我们寿昌百姓哪能不看这个热闹啊!西风吹得这么厉害,可别把大伙儿冻坏了。”章怀昭在人群外面勒马停下,对着屋顶喊,“二位前辈,事大事小,不如给晚辈一个面子,先去刺史府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围观众人见是刺史大人前来,赶紧行礼,章怀昭抱拳,要百姓不必拘礼。
纯钧第一次见到章怀昭,在人群中好奇地打量起来。他一身官服收拾得干净鲜亮,新官上任,面目也是神采飞扬,一双猫眼睛溜溜地打量四周,看起来肚子里有一百个主意。只是头发虽束得干净立整,斗篷上的毛领子却已经秃了。
章怀昭也瞥见了纯钧,眼神一愣,又很快撇过头去,定一定神,抬头又对屋顶二人喊话:“二位前辈,在下定西军章怀昭,正是将将上任的肃州刺史。虽不知二位是因何缘故在此当街切磋,但如今肃州刚刚收复,这新刺史府还没干出什么事迹呢,实在是接不住这样的大礼啊!请两位前辈给一个帮忙的机会,让晚辈替二位从中调解可好?不管有什么误会,今日先休战停手,去我们府上喝杯茶吧!”
泥和尚肖浊风打得心急,被章怀昭这样打断,十分不悦,将铁棍一杵,指着下面开口就骂:“小犊子别喊,咱们武林中人,什么时候还要听你们官府的使唤了?快点滚开,不然我这铁棍今天就先拿你开荤!”
章怀昭被他驳了面子,却也不恼,猫眼睛一眯,笑着说道:“肖前辈不要着急,您看,图灵寺的洪净大师派人前来讲和啦!”
众人回头,见到图灵寺的悟真小师父快马疾驰而来:“屋上二人快快下来,万不可伤了此地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