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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部(第1页)

阎琼修和勒小荣急急行马,要赶在宵禁前回到驻扎在城外东郊的定西军肃州部营地。

勒小荣一边骑,一边摸着自己的皮袄,“师父您出的这个主意,非让我去跟人打架,我新袄子差点就蹭破了。”

“咱们习武之人,衣服破了算多大点事儿,你阿姐不会怪你的。”师父看一眼徒弟的袄子,见只是脏了些,并没有什么破损,眼中嫌弃。

“我不是怕我姐怪我,我是觉得,师父,这硬找人茬儿的办法,实在是不怎么样啊。”勒小荣皱着眉,脸上给风吹得又疼又痒,“人家府里佣人都在,咱去拜访也不敲门,人家肯定能看出端倪。”

阎琼修白了徒弟一眼,自也觉得自己这主意出得一般,就不想跟他辩解。

定西军如今接管了肃州,从沙州迁来的章怀昭将军马上就要上任肃州刺史了,新官上任,要拿下肃州民心,让刚刚摆脱北蛮压迫的肃州百姓对新刺史府满意,不能光靠定西军的好名声,还得先点上“三把火”。

章怀昭的“火”之一,是在寿昌、寿远都“名声在外”的燕子神偷。从三年前第一次盗窃,这个飞贼在肃州各处劫富济贫,当地的北蛮望族、商贾,甚至往来的商旅、镖队,不少都被他偷过,有的还被偷了不止一次。每次偷完,他都会在被偷的地方刻下一只燕子。

之前的北蛮刺史府苛政暴民、敷衍塞责、行事荒唐,连住在县里的北蛮人都对掌权者侧目而视。虽因着当地望族的要求尝试搜捕过这个燕子神偷,北蛮刺史府却并没有找到什么头绪,只抓几个寻常小贼,说他们是团伙行窃,以此结案了事。当时北蛮治下的肃州乱得很,被偷钱财是很寻常的事。北蛮望族们因为不得民心,更是容易被偷,故而他们会在家中备下有功夫的护院日夜巡逻,保护自己的钱财家产。

寻常小贼,府兵是抓得到的,但燕子神偷不是一般的飞贼。他不光能偷到砌在窄墙缝里的钱财,还能偷到北蛮刺史府那枚被郎官藏在怀里的官印。每偷到现银,他都在夜间将它们投入穷苦人家的窗户里。有孩子在夜里见过他飞在空中的影子,见他使一双燕羽似的弯刀,由此,寿昌的孩童之间,才先传出了“燕子神偷”的名号,他每次偷盗完留下的燕子记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刻的。

这燕子神偷收得的民心,章怀昭当然想要借过来用一用。若能抢先将他擒住,再开恩赦免,这新官上任的“火”,就算点着一把了。今日派阎教头师徒二人进城,就是为了探一探此事。

疾风中骑快马,勒小荣的脸被吹得生疼,“师父,慢点儿吧,眼前就快到了,咱下来走走,也来得及。”阎琼修见徒弟被雪打在脸上,有些睁不开眼,便停了下来,等徒弟下了马,收整一下,两人一个牵马、一个骑马,一边往军营去,一边聊了起来。

“师父,我看刚才跟我打架那小姑娘,肯定不是什么燕子神偷。”勒小荣将缰绳套在胳膊上,搓暖了手开始捂脸,“她是有些功夫,虎口有茧,还带着佩剑,也许剑术练得还行?或者也是个花架子,只会些把式?反正轻功肯定是一般,都没什么打架的经验。”

阎琼修常教勒小荣凡事要多动脑子,这小子行军历练总结下很多经验,与人交手时,头脑转得很快,判断也很准确。见徒弟问出好问题,阎教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虽没夸他,却好好给他解释了:“吴山剑法讲求开合舒展,如风过竹海,气沉力展,力道自下而上,涌于剑尖,要求的是脚下步法虚实分明,并不像正气道功夫那样,非得要有那么精妙的轻功。那燕子神偷行踪诡谲,轻功极佳,使的又是一双弯刀,劈砍刺击都应求快,显然不是吴山派的功夫。”

见师父本就知道燕子神偷用的不是吴山功夫,勒小荣抱怨起来:“可见说神工手的两个徒弟是燕子神偷的消息,必是假的。您本来就知道,还非要我故意找茬,去试她的功夫做什么?将军恐怕是本就不信,所以才不同我们一起来试探。”

“别胡说。”阎琼修嗔他一句,“将军事务繁忙,哪里会有空,这种事我们去探就行了。”

“可你们本就知道那韦府二人之中,并没有燕子神偷呀。”勒小荣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只觉得吃了大亏,白干一场,还缺了一顿午觉。

师父白眼一翻,握紧了缰绳,忍着没踹他一脚,“你这家伙这么不肯吃亏么?师父什么时候给你安排过白干的活儿?何况怀昭将军的打算,你还信不过嘛?”

“先前他们二人还没回来的时候,我翻上韦府的墙排查一遍,不也是没看着啥嘛?”路上虽没有旁人,但勒小荣在说起自己趁着主人不在暗探韦府的事情时,还是压住了声响。

勒小荣是定西军的斥候,好兵一个,先前在沙州的时候,他就是先遣斥候队的一员,负责探查前线情况、刺探敌方情报,是怀昭将军部下最好的斥候之一。这回大材小用,让他去韦府屋顶逛了一圈,大白天的,不好探入,就在屋顶扒拉。几个屋舍都查了,确实没发现有什么要紧的情报。

等他搜查完毕复原痕迹翻出墙复述府内情况时,阎琼修还疑惑,会不会什么异常都没查到,反而有古怪?但勒小荣说,从屋顶上往里看,也只是有几把好剑,实在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刀么?”走在路上,阎琼修又问一遍。神工手韦闻九为了煅造宝刀不惜在动荡之中举家迁徙寿昌,这事情早就传得神乎其神。不光阎琼修有几分相信,连远在沙州的章益谦大将军都听闻过此事。几月前章怀昭带部启程肃州时,大将军还跟自己这侄子提过宝刀的事情,让他安置妥帖之后寻机会去拜访这位吴山派的剑客前辈。

勒小荣再次仔细回想:“刀自然是有,但都只是寻常的刀,做工虽好,但既然说是要找一把宝刀,总得看出些不凡吧……我是真没看出来哪儿有宝刀。师父,我连北蛮敌营都能探明白,还能探不明白一个宅院嘛?”

阎琼修沉思一会儿,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那他们那锻铁的炉子,还烧着么?”

“炉子?烧着,还烧着呐!”

城外,师徒二人赶着宵禁回到了军营。韦府里,纯钧用过了晚饭,收拾妥当躺在了床上。

回忆起白天的种种事情,纯钧把想要离开寿昌回到故乡长安的想法,又在心里嚼了一遍。长安是她故去母亲的故乡,也是她出生的地方。想要回去的盼望,从十多年前她离开长安起,就没有停止过。

当年,母亲因来时路途艰险困难而患病,抵达寿昌没到一年就病逝了。那时的小纯钧,总坐在母亲的空屋门外哭着说要回长安,然后被一门心思想要找到陨铁锻造宝刀的父亲喝止,说她什么都帮不上,只会哭。她收起眼泪去练剑,又被父亲嫌弃说只有小聪明,却没有天赋,不能成材。如今十年过去了,她倒确实没能成材。

想到这里,纯钧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了个身。

要回去的缘由,纯钧辨不明白,或者是因为母亲,或者是思念故土。但留在这寿昌县的理由,确实是没有了。现在父亲离世,她觉得,这下总归再没人能管她今后要去往哪里来。韦府中的几个家仆,已经知会他们在开春后去找新的主家做事,若是没找到,自己总要帮一帮忙,给他们寻一个好些的主家。

屋宅也要处置,但时间恐怕要久些。究竟要哪一天启程也还没有定,只是若开春回暖之后,河西局势实在不稳……今天来的那个阎教头也说了,恐怕路不好走。

当年官道断了,韦闻九驾着马车带着家当、妻女,和半路捡的徒弟阿迷,从咸阳出关要进肃州,穿过几个小县城之后,为了绕开被北蛮占领的甘、凉二州,走的是荒原上只有江湖中人知道的野路,风沙一吹,一条车辙印都见不到。

寻常人若是没有向导帮忙,根本走不出那茫茫戈壁,也找不到荒原里能歇脚补给的江湖客栈。便是韦闻九他名号响、朋友多,一路上也不算顺利。

荒原上风急沙紧,夜寒刺骨,又有强盗和胡兵出没,一路颠沛流离,幸得一些江湖朋友相助,才在两个月后精疲力尽抵达肃州。那荒原里的两个月,纯钧现在还能在受寒发烧的时候发梦见到,可见是印象深刻。

如今官道断了这么多年,即便知道此番离开前路困难,诸多事宜都需要细细盘算,纯钧也未打退堂鼓。对于要走的决定,她很明晰——离开的路再难,哪怕凭自己踩出一条路,哪怕还没想清楚原由,她也要走的。

韦纯钧虽然算是父亲韦闻九的大徒弟,学过些吴山派的功夫,但她未入过江湖,难说算不算是江湖人,在道上既没名号也没朋友,自然也找不到什么能带她走出荒原的向导。

难道要为了离开寿昌去入江湖?韦纯钧连什么是江湖都不完全明白……

如今的长安又是什么样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吗?还能从正阳街远远看到大明宫照亮天际的宫灯吗?外祖母家的后院门,还能通到西市街的煎饼摊吗?

小小的她和朋友们从禁军脚下穿来躲去,玩闹过后被家仆接回到家。家里有母亲和祖母做的糕点和酥饼。母亲做的糕点,是什么味道?怎么到了寿昌之后,从未吃过……

夜深入梦,屋外的雪下得簇簇作响,梦里的纯钧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独自坐在马车里,满怀期待地盼望起寿昌城之外的风景,可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原来,她几乎已不记得,寿昌之外,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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