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爱卿不必多礼。”小天子已换上一身常服,玉冠束发,神清骨秀。
他静静地打量谢以宁一眼:“上次匆匆一面,有许多话没来得及与你说,近日为了先帝大殓和朕的登基大典,想必你也极其繁忙,朕便也只好忍到今日才召你来见。让你等了这么久,也并非朕故意晾你,只是刚刚与王叔议事,这才来迟了一些。”
谢以宁惶恐垂眼:“陛下让臣等本是应该,臣怎敢心存不满。不知陛下召见,是为了……”
小天子的视线落到她左肩上,温声问:“那日尉迟将军踢伤爱卿的地方,还疼吗?”
谢以宁受宠若惊:“多谢陛下关怀,已不疼了。”
“那就好。王叔已经重罚了尉迟将军,想必尉迟将军已经记住了那五十军棍的教训,待他能够下床,朕定让他当面向爱卿请罪。”
听到这番话,谢以宁不禁脸色发青,嗫嚅道:“陛下明鉴,臣并未向泾王殿下告状,只是那日……”
“爱卿莫要慌张,王叔如此看重爱卿,朕也求之不得。”小天子负手走到摆在窗边的一盆墨兰面前,拎起旁边的天青釉花浇,“爱卿当初冒死做朕的替身,功不可没,朕有心提拔爱卿,只是……”
细细水流浇在墨兰的花叶上,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隐忍:“爱卿也知晓朕的处境,朕想要提拔一个可心的人,还要先经过王叔那一关。”
“为陛下尽忠,是微臣的本分,微臣怎敢向陛下讨封。陛下实在无需为此忧心。”
“爱卿不讨,朕却不能不赏。否则日后谁还愿意对朕尽忠?对你的封赏,朕已经让人去议了,定会议出一个能让王叔满意的结果。”
“微臣何德何能……”
小天子放下手中花浇,走回谢以宁面前:“除了朝廷的封赏,谢爱卿,你还有什么想要达成的心愿吗?”
突然听见这句话,谢以宁微微一怔。
“金银财宝,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光耀门楣——除此以外,谢爱卿若还有所求,不妨说来听听。朕若能够满足,必然尽力满足你。”
谢以宁的心口微微发烫。
她为官三载,所谋不过一事,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何不说出来?
她感到自己掌心冒汗,心脏鼓胀,全身的血液都向上奔涌。
不,这不是最好的时机。
眼下政局初定,小天子势单力孤,自己虽有功绩在身,但在对方心中尚缺一些分量。
选泾王吗?那位殿下行事离经叛道,她捉摸不透也无力掌控。三年前他是救她命的神佛,三年后他是索她命的恶鬼,她不知究竟哪一面才是他。
她能够尽量去揣摩小天子的心思,却难以揣摩那位殿下的心思。
想要依附对方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怎知不是与虎谋皮?恐怕只会被吃得渣也不剩。
谢以宁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她还需继续忍耐蛰伏,等待那个将脓疮一举捅破的机会。
她将浓密长睫垂下:“臣只愿为陛下尽忠,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她没有抬头去看小天子的表情,沉默了须臾,她的手突然被对方执起。
“既然如此,便请谢爱卿想办法替朕笼络住王叔,让朕可以有时间韬光养晦,徐图后事。”
谢以宁神色滞了滞。
小天子却笑了:“你是否以为,朕要对你说这句话?”
谢以宁:“……”
小天子松开她的手:“如今朕的确羽翼不丰,或许还不足以让你放心托付。但朕就是想要赌一把——赌你将来会选朕。”
少年的眸光纯粹宁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朕允许你选择王叔。”
谢以宁在兰吉的陪同下走出殿外,脑海中还盘桓着小天子的那番话,却猝不及防地闻到了腊梅的冷香。
外面是一条曲折的回廊,衔接正殿与两侧配殿,那香气便是从廊外的一株腊梅树袭来。
吴郡的家中也有一株腊梅,就种在兄长的窗下,冬日兄长会特意开半扇窗,让那被风淬过的味道流泻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那株腊梅的香气了。
兰吉本来在前方引路,听见身后没了动静,不由得回眸望去。
只见那乌纱素袍的人停在原地,被头顶宫灯洒下的光勾勒出一个卓尔不群的轮廓,而她的眼睛正望着廊外的一株腊梅,显得有几分失神。
兰吉也随她望向那株腊梅树,问:“可要奴婢去给您折上几枝?您带回去插到花瓶里,屋子里能香上好几天。”